颐箭归位后的第二天一早,明心照常扫完街口,练完站桩,把预约簿端端正正放在工作台上。
阮清欢从诊疗床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预约簿抄了四遍,卦例背熟了吗。”
“背熟了,每一卦的卦象、变爻、结果都能说出来。”
“今天开始学相面。”
阮清欢把预约簿翻到第一页,“第一课不是看面相,是看预约簿上所有卦例里的面相描述。沈砚在每条卦例的备注栏里都记了求卦人的面相特征,你一条一条往下看。”
明心把预约簿拉近了些。
沈砚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条卦例的备注栏里都写着求卦人的面相描述,有的长有的短。
老周头那一页写的是“印堂宽阔,鼻头有肉,耳垂厚,是厚道人之相”。
顾景舟那一页写的是“眉间有竖纹,常蹙眉,是思虑过重之相”。
苏城那一页写的是“眼尾下垂,嘴角抿紧,是长期忧心之相”。
“师父,沈师叔记了这么多面相描述,他也会相面吗。”
“他不会,他只是把看到的记下来。”
阮清欢指着老周头那一页,“你看周伯的面相描述,印堂宽阔,鼻头有肉,耳垂厚。这三个特征单独看不说明什么,合在一起就是厚道人之相。相面不是看五官,是看气场。同样的眉眼在不同的人脸上代表完全不同的东西。”
明心翻到苏世昭那一页。
“苏世昭的面相是印堂狭窄,鼻梁起节,颧骨高耸无肉。师父您当时一眼就看出他刻薄寡恩。”
“那是因为他三种面相特征叠加在一起,单独看印堂窄不一定刻薄,可能只是气量小。鼻梁起节不一定寡恩,可能只是固执。颧骨高耸无肉不一定忘恩负义,可能只是不善于表达。三种叠加在一起,再加上他的言行举止,才是完整的相面。”
明心把这些话记在笔记本上。
他翻到郑老头那一页,备注栏里写着“印堂有竖纹,眼尾扇形纹,嘴角微扬,是长期笑对人生之相”。
他问郑老头这个面相怎么解读。
“郑老头摆了四十年卦摊,印堂的竖纹是四十年皱眉算卦磨出来的,眼尾的扇形纹是每天对着求卦人微笑磨出来的,嘴角微扬是因为他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他的面相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相面看的不只是五官,是时间在人脸上留下的痕迹。”
明心翻了翻预约簿。“沈师叔记了这么多,他自己从来没说过。”
“沈砚记账的时候从来不说话。”秦瑶在旁边整理符纸,头也没抬,“他把所有观察到的细节都写进备注栏里,一个字都不多说。你看他记苏城那一页,眼尾下垂,嘴角抿紧,是长期忧心之相。周晓梅被煞气侵体那段时间苏城守在中心广场裂缝边三天三夜,忧心都写在他脸上。沈砚看到了,记下来了,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明心把预约簿从头翻到尾,每一页的备注栏都仔细看了一遍。
林慧的备注写的是“眼窝深陷,唇色发白,是长期惊恐之相”。
老何的备注写的是“眉头紧锁,眼下乌青,是地气被抽之相”。
苏世瑛的备注写的是“眼神坚定,嘴角紧抿,是扛事之相”。
他把这些面相描述一条一条摘抄到笔记本上,在每条后面标注了自己的理解。老周头是先天面相,郑老头是后天磨出来的面相,苏世昭是先天加后天叠加的面相。三种类型他分别列了例子。
抄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师父,相面要怎么练。”
“每天在街口看一百个路人,只看不记。看他们的眉眼鼻口耳,看他们走路的姿态,看他们说话的表情。不看面相书,不查资料,只看。看够一百个人,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明心搬了个马扎坐在老槐树底下。
槐树街的早市还没散,街口人来人往。老周头端了缸豆浆过来,把搪瓷缸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明心,你在看什么呢。”
“在看气场。”
“那你看看我是什么气场。”老周头把围裙拍了拍,在他面前站直。
明心看了半天。“炸油条的气场。”
老周头哈哈笑了。“这还用你看,整条街都知道我是炸油条的气场。”
“不是,我是说您站在油锅前面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坐在门口摇蒲扇的时候不一样。站在油锅前面您的手指一直在动,眼神跟着油条走,耳朵听着油温的声音,整个人是绷着的。坐在门口摇蒲扇的时候您的手是松的,眼神是散的,整个人是放松的。同一个人的气场在不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秦瑶从工作室里探出头。
“明心,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是师父教的。她说相面不是看五官,是看气场。气场不是固定的,是跟着人的状态变的。周伯炸油条的时候是炸油条的气场,摇蒲扇的时候是摇蒲扇的气场。气场变了,面相给别人的感觉也会变。”
老周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炸油条的时候手指是在动,我都没注意过。炸了四十年油条,手比脑子快。”
秦瑶端了杯温水出来,靠在门框上。“明心,你看看我是什么气场。”
“整理符纸的气场。”明心想都没想。
“跟没说一样。”
“不是跟没说一样。秦师叔你整理符纸的时候手指特别稳,每一张符纸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你拿剑的时候手指也稳,但那种稳是带着劲的稳。整理符纸的稳是带着静的稳。同样的手,不同的气场。”
秦瑶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师父教的。”
“师父教了看气场的方法,我自己想的。”明心把笔记本翻开,“师父说沈师叔记账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他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都写进备注栏里。我观察到的细节现在说不出来,可能是因为还没看够。”
“那就继续看,一百个路人,你才看了几个。”秦瑶说完回了工作室。
明心坐在马扎上继续看。
周婶拎着菜篮子从街口走过来,他看周婶走路的姿态。苏城扶着周晓梅散步,他看两人并肩走的步幅和距离。顾景舟骑着自行车路过,车后座夹着一叠物理试卷,他看顾景舟骑车时的表情。
傍晚他收了马扎回到工作室。
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页,不是面相描述,是他的观察:
卖菜的王阿姨说话时眉毛会往上挑,付钱的李大爷掏钱时嘴角会抿一下,苏城扶周晓梅散步时两人的步幅完全同步。秦瑶说你怎么记的都是这些。明心说他看了一百个路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些细微的动作,反而五官特征没记住几个。
阮清欢说这比记住五官强,能在细节里看到人的状态就是相面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