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把那张纸贴在床头的第三天,秦瑶才发现。
她早上来得早,去储藏室拿符纸路过明心的房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到床头贴了张纸,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几行字。
她推门进去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作室。
“明心给自己定了套规矩,贴在床头。”秦瑶把搪瓷缸搁在工作台上,“每日三卦,卦金五百,不议价不徇私,破煞另算半数捐公益。字写得比刚来时刻意多了,笔锋还是没沈砚那种筋骨,但已经不怎么抖了。”
阮清欢抬起头。“他自己定的?”
“自己定的。纸是预约簿上撕下来的,字是用沈砚磨的朱砂掺水写的。”
明心端着搪瓷缸从门口进来,秦瑶叫住他。“明心,你那规矩什么时候定的。”
“前天晚上,抄完第九遍预约簿之后写的,写完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早上起来再看一遍。”
“卦金为什么定五百,不是一千。”
明心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捧着缸子。
“五百够用了,城隍庙的香火钱一年到头也就几百块,青松道长从来不涨价。他说卦金定多少不是看自己能赚多少,是看来算卦的人能掏多少。来工作室算卦的街坊,周婶卖一筐菜才几十块,老何卖一袋米也就一百来块。定一千他们掏得起但心疼,定五百他们不心疼。等我以后修为提高了名声响亮了再涨到一千。现在涨到一千对不起来找我算卦的街坊不公平。”
“你自己的日常开销呢。”
“住在工作室不用付房租,吃饭在老周头店里帮忙炸油条不要钱,道袍是青松道长以前穿过的改小了,鞋子是苏城送的工作鞋。最大的开销是买朱砂和符纸,沈师叔帮我从协会批发价拿,一个月用不了几百块。卦金五百,扣除公益捐赠的一半,剩下的够我花了。”
秦瑶在旁边整理符纸,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你以前在城隍庙的时候,青松道长有没有教过你怎么定卦金。”
“教过,他说卦金不是钱,是规矩。定多少就是多少,不能因为对方有钱就多收,也不能因为对方没钱就免掉。免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破了规矩下次就立不起来。我在城隍庙扫了三年地,每天看着神像,想着什么时候能像青松道长那样有自己的规矩。前天抄完第九遍预约簿,想通了。规矩不是师父定的那些字,是自己定下来以后每天都要守的东西。师父定的规矩是师父的,我定的规矩是我的。我的规矩比师父的还严,因为我现在修为不够,严一点对得起自己的手艺。”
“你给自己定的规矩比师父的还严,卦金五百,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守得住吗。”
“守得住,前天定的规矩,昨天有个街坊来找我算卦,掏了五百块放在桌上。我给他起了卦,他说准,又掏了五百块说当谢礼。我没收。规矩定了就不能破,破煞另算的酬劳还没到收的时候。”
“那个街坊是谁。”
“街口新开的水果店老板,来推演新店开张的运势。卦象显示头三个月生意一般,要熬过冬天,明年开春能回本。”
“这卦断得不错,记到预约簿上了吗。”
明心把搪瓷缸放下,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预约簿,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秦瑶探头看了一眼。
“馆阁体已经有点像沈砚了,横平竖直都有了,撇捺还差点力道。”
“沈师叔教我撇如刀捺如脚,我练了很久还是写不好捺脚。”明心把毛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个“永”字,“撇可以了,捺还是歪。”
沈砚头也没抬。“捺不是歪,是收笔太急。捺到末处要顿一顿再提起来。”
明心又写了一个,捺脚稳了些。
秦瑶说你们两个练字的功夫都能开书法班了。明心说不是练字,是守规矩,字歪了规矩就歪了。
他继续抄预约簿,第十遍了,这一遍抄得比前九遍都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照这个速度第十遍估计要抄到下个月。”秦瑶说。
“下个月就下个月,反正抄完第十遍还要抄第十一遍。”
秦瑶把预约簿合上。“明天开始你独立接卦,按自己定的规矩来。”
“明白。”
老周头端了豆浆过来,把搪瓷缸放在明心手边。
“听说你给自己定了规矩,卦金五百?”明心点点头。
老周头说五百好,街坊们掏得起,早上来买油条的时候顺便算一卦,不耽误事。
他拎着空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心这孩子比他外甥强,他外甥开分号的时候只知道挂别人的招牌,明心挂的是自己的规矩。
秦瑶说周伯你这话说得有水平。老周头摆摆手,说活了六十多年嘴笨,但分得清什么是别人的什么是自己的。
规矩是自己的,招牌也是自己的,这才叫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