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两点,槐树街的蝉鸣正响。
秦瑶刚把茶室空调开到二十六度,门口的风铃就响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碰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阮清欢从二楼下来,透过茶室的玻璃门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工作室门口。
鬼玄比在守渊湖底总坛时更老了。
白发稀疏了不少,头顶中间几乎全秃了,只剩鬓角几缕白发贴在头皮上。身形佝偻得厉害,脊椎弯成一个不太正常的弧度,像是背了一辈子重物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他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底部包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铁皮,手里没有别的行李。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
修为从通玄初期跌落到了化境巅峰。一个境界的差距,但他看起来不止掉了一个境界。解散阴邪门把颐箭交给第七世之后,撑着他活下去的那根弦大概松了。一个人绷了一辈子,弦一松,身体就垮了。
阮清欢推开门。鬼玄抬起头,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多了不少,眼窝深陷,颧骨更高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浑浊的眼白中间瞳孔仍然有神。
“阮大师,老朽来赴约了。”
阮清欢侧身请他进门。鬼玄拄着竹杖跨过门槛,动作很慢,竹杖先探一下地面再迈步,像盲人过桥。秦瑶从茶室探出头看到来客,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去厨房烧水。沈砚从墙上取下短剑放在茶室角落的茶几上,没有收进皮鞘,只是放在那里。不是防备,是规矩。阴邪门主登门,不管他是敌是友,沈砚作为工作室里唯一一个不修仙但负责安保的人,把剑亮出来是表示“我在这里”。
鬼玄在茶室坐下来。他把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秦瑶端了杯刚泡好的龙井放在他面前,白瓷杯,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鬼玄双手捧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过来。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是常年接触朱砂和符纸留下的印子。
“老朽时日无多了。今天来,是把封玉者最后一道秘密告诉您。”
他说话的速度比在总坛时更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力气从喉咙深处往外推。但语气很平静,没有悲戚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说天道宗遗迹之前,有件事您应该先知道。关于阴邪门,关于鬼手、鬼眼、鬼医,他们为什么堕入邪道。封玉者封印‘夺’之后将颐箭留在阴邪门总坛,嘱咐暗线守护。但‘夺’在颐箭中并非完全沉睡。它每隔数百年会逸散出极细微的索取之意,影响周围的门人。被影响的人会逐渐变得贪婪、索取无度,起初只是一个念头——想要更多的灵力、更强的修为、更好的法器,慢慢变成不择手段地拿。鬼手想要更强的尸傀,鬼眼想要更多的魂魄,鬼医想要更极致的炼骨术。他们的欲望是真的,但那个欲望是被放大过的。”
他把茶杯放在膝头上,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阴邪门历代门人中总有一部分人会堕入邪道。不是他们本性邪恶,是被‘夺’影响了心智。老朽一直以为自己守住了初心是因为意志坚定,比师弟们更自律、更清醒、更不受外物所惑。后来上一代门主临终前告诉老朽真相——门主之位代代相传,选的都是经脉闭塞者。天生经脉闭塞的人,灵力运转比常人慢,修行进度比常人差,但‘夺’逸散的索取之意对这种体质渗透不进来。老朽能在总坛守着颐箭这么多年,不是德行好,是体质特殊。一个别人眼里的废灵根,偏偏是唯一能免疫‘夺’侵蚀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阮清欢,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这个弧度和他刚才说“不是德行是体质”时的语气一样。自嘲,但没有怨气,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旧事。
“真是讽刺。”
阮清欢放下茶杯。她想起付明远在总坛说过的话,鬼玄是阴邪门鬼字辈里唯一守住了底线的人。付明远没有提过鬼玄经脉闭塞的事,可能连他也不知道。鬼玄把这个秘密藏了一辈子,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凭借德行和意志守住了门主的尊严。实际上他守住底线的武器不是意志,是一个别人生下来就想治好的缺陷。他每天在总坛守着颐箭,颐箭里的夺不断逸散索取之意,他的师弟们一个接一个被侵蚀堕入邪道,他自己却因为天生经脉闭塞而丝毫感觉不到。他看着他们往深渊里滑,拉不住也救不了。这种无力和孤独比任何战斗都更消耗一个人。
“鬼手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老朽从未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只会让他们更愤怒,凭什么你一个废灵根能当门主,凭什么我们天赋比你好百倍却要听你号令。老朽宁愿他们以为我是靠辈分和资历压人,也不愿让他们知道真相之后在邪道上走得更快。有些真相说出来是刀子,扎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秦瑶在厨房里烧水的壶响了。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空气中发出尖细的哨声,她赶紧关了火,把开水灌进暖壶里。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暖壶灌水时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鬼玄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他说这个茶很好,他在总坛这么多年只喝过一种茶,是守渊湖边采的野茶。苦得很,但喝惯了也不觉得。秦瑶说这是明前龙井,青松道长让明心带回来的,您喜欢就多喝点。鬼玄说了声谢谢又抿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把茶杯放回茶托上,双手重新捧起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阮大师,天道宗遗迹中封玉者留了最后一道封印。封印的对象不是‘夺’,夺已被守渊玉珠平衡,原石中逸出的触角也被中和了。封印的是‘夺’在两千六百年中逸散出的那部分意念,在漫长岁月中凝聚成的一个东西。夺的索取之意每隔数百年逸散一缕,逸散出来的意念不会消失,它们会在封印周围徘徊、聚集、互相融合,像一个滚雪球的过程,越滚越大越滚越密。到封玉者发现的时候,这些逸散的意念已经凝聚成了一个独立的能量体。那个东西叫‘贪’。”
贪。
夺是索取,贪是永不满足的索取。夺只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像饿了要吃渴了要喝。贪是吃过之后还要更多,喝过之后还要更好。夺是中性的自然法则,贪是扭曲后的人性之恶。封玉者把自己和夺的本体一起封在颐箭里,用自身的修为记忆执念跟夺的本体耗了两千六百年。但他没办法封住已经逸散出去的意念,那些意念已经离开了颐箭,在封印之外的现实世界凝聚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封玉者用最后一道封印把它封在了天道宗遗迹里。不是消灭,是封印。贪无法被消灭,它本身就是索取之意的聚合体,消灭了也会重新凝聚。只能封,不能杀。
“封玉者将贪封印在天道宗遗迹最深处,以宗门废墟为阵基,以自己当年的修行之地为阵眼。两千多年来贪一直在封印中试图突破,每隔几百年封印会松动一次,贪逸散出的影响会波及外界。”
鬼玄顿了顿。
“鬼医在精神病院里养的那个东西,您见到没有。”
“没见到,只看到一个帆布盖着的空铁笼。笼子里的东西被转移了。”
“转移它的不是鬼医,是贪。或者说,是被贪影响的人。鬼医用活人做实验,用墟心结晶碎片喂养某种东西,想让那东西在活人体内生长。他以为自己是在研究诅咒和墟心能量的结合应用。他是,但他的研究方向被贪影响了。贪在封印里逸散出的影响就像一个极低频的信号,所有沉迷于索取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接收到这个信号。鬼医的炼骨术越精进,他离贪的频率就越近。他养的那个东西是一种诅咒的实体化产物,是贪逸散影响的受体。那东西不在笼子里了,有人在精神病院被端掉之前把它运走了。运到哪里老朽不知道,但第五卷您查天道宗遗迹的时候一定会碰上。”
沈砚的手指在本子上快速划过。他刚才一直在记录,写到“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秦瑶坐在茶室角落的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抹布的一角拧来拧去。
鬼玄把竹杖拿过来拄在手里,慢慢站起来。动作比坐下时更慢,膝盖弯了好几下才伸直。
“阮大师,天道宗遗迹的位置在昆仑墟北麓一个叫‘隐谷’的地方。入口被天然玉脉磁场屏蔽,没有玉钥的人连遗迹的外围都摸不到。您有完整的玉牌玉钥,找到入口不难。遗迹里除了贪的封印,还有天道宗当年的藏经阁遗址和封玉者当年的修行洞府。洞府里有他当年研究三元平衡的手稿,那些手稿里记录了贪封印的完整阵图和维护方法。”
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力气。
“老朽本想亲自带您去,但这副身子骨怕是走不到昆仑墟了。阴邪门的旧档里有一份天道宗遗迹的详细地形图,老朽已经寄到您的工作室了,应该明天就到。地图背面写了贪封印的三个阵眼位置和维护周期,最后一个阵眼的维护周期只剩不到两个月。两个月内如果没有人去加固阵眼,封印会彻底瓦解。届时贪会从天道宗遗迹里出来,它的第一目标就是您身上的守渊玉珠。因为守渊玉珠里有给予之意,贪想要吞噬给予来壮大自己的索取。三元平衡一旦被贪打破,夺的本体在颐箭里也会被重新激活。”
“第五卷,老朽等不了您了。”
他把竹杖拄稳,双手抱拳。枯瘦的手指并拢在一起,骨节凸起如竹节。
“阮大师,老朽这辈子替封玉者守了颐箭,把三个堕入邪道的师弟亲手送进了协会地牢,把阴邪门解散后最后一个秘密也交给第七世了。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您自己走。老朽先行一步。”
阮清欢站起来双手抱拳回礼。秦瑶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沈砚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朝鬼玄微微欠身。顾长生坐在轮椅上也抬起了右手,手指并拢朝天做了一个极简单的稽首。
鬼玄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到工作室门口。午后的阳光正从槐树街的树冠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的灰布长衫上,把洗得发白的布料染成了淡金色。他走出门的时候铜铃又轻轻晃了一下,这次是真的被风吹的。
阮清欢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个经脉闭塞的老人,用一辈子的孤独和坚守换来了颐箭的安全、封玉者暗线传承的完整,以及最后一道秘密的传递。他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坦白,不如说是遗产的交付。他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她了。天道宗遗迹的位置、贪的封印、维护阵眼的期限、封玉者修行洞府的手稿、阴邪门的完整地图,全部都交代了。做完这些之后他说“老朽先行一步”,语气和平时告辞说“我先回去了”一样平淡。一个等到了第七世把一切都交接完毕的老人,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背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