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玄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搁在茶桌上。纸的边缘磨得起毛,折痕处几乎要裂开,颜色发黄发暗,大概在他怀里揣了很多年。
“这张地图,老朽画了四十年。”
他把牛皮纸展开。不是用印刷的,是手绘的。墨线细细密密地勾勒出一片山谷的完整地形,等高线、溪流、断崖、古建筑遗址的轮廓,每一条线都标注了精确的距离和方位。画的是一片深山里的废弃山谷,谷口标注着三个字:天道谷。
“四十年前老朽第一次进入天道宗遗迹。那时候老朽还年轻,修为刚突破化境,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在遗迹深处感知到了贪的封印,被那东西的气息压得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封印当时的衰减程度还没现在这么严重,泄露出来的逸散意念已经强到能让一个化境初期的修士跪下去。老朽跪在封印前面,膝盖磕在碎瓦片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不是我能碰的。”
他隔空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极细的朱砂红圈。红圈标注的位置在天道谷最深处,旁边用极小的小楷写着“封印”二字。
“封玉者封印夺之后,原以为夺的索取之意只要封住了本体就不会再危害人间。他低估了夺的渗透力。夺在颐箭中没有完全沉睡,每隔数百年逸散出的索取意念在颐箭之外的现实世界中徘徊游荡。这些意念没有意识,只有惯性,不断索取不断寻找能附着的东西。它们在封印周围聚集、融合,像雨水汇进池塘,越积越深越积越稠。到封玉者发现的时候,逸散的意念已经凝聚成了一个独立的能量体。那个东西没有思想没有目的,只有一个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感,一直想要,要更多,要好,要好到没有尽头。”
“贪。”
“封玉者无法消灭它。贪的根源是夺,夺不灭,贪就算被打散了也会重新凝聚。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贪封在天道宗遗迹深处,用两层封印锁住它。外层是天道宗的护山大阵,以内层来说就是他的本命法器天道印。天道印是封玉者年轻时候炼制的第一件法器,跟了他一辈子。他把天道印留在封印中心,用自己一辈子的修为做锁芯,把贪死死压在封印下面。”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乾坤镜上的字、玉简上的字完全一致。封玉者的笔迹。
“第七世,贪的封印,在天道谷最深处。天道印的激活之法,在颐箭之中。”
阮清欢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封玉者又留了一道密码。天道印的激活之法在颐箭里,颐箭里的封印还没打开。他在两千六百年前把所有东西都串起来了,要想打开天道宗遗迹的封印得先打开颐箭,要想打开颐箭得先集齐九件遗物,要想集齐九件遗物得先找到第九件遗物的位置,而第九件遗物的位置又在玉脉地图颐字节点的下方。
一环套一环,每一步都是锁,每一把钥匙都是下一步的锁。
鬼玄用指尖在地图边缘的一处墨迹上划了一下。那片墨迹画的是一片建筑遗址的轮廓,标注着“藏经阁”。
“天道宗是封玉者一手创建的宗门,当年在玄学界地位极高。封玉者封印墟心之后,天道宗的历代掌门就世代守护墟心的封印。宗门里存的不是金银财宝,是封玉者关于三元平衡的研究手稿、封印阵法的维护方法、以及历代掌门记录的封印状态日志。数百年前,阴邪门中被贪影响堕入邪道的那批人勾结了几个当时势力很大的散修家族联手偷袭了天道宗。天道宗的护山大阵从外面打不破,但内鬼从里面关掉了阵眼。一夜之间宗门覆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藏经阁被抢掠一空,护山大阵彻底损毁。”
“贪的外层封印就此瓦解,只剩内层天道印独自撑着。撑了几百年,天道印的力量也在衰减。老朽四十年前跪在封印前面的时候,天道印还剩大概六成灵力。现在恐怕不到三成了。两个月后最后一个阵眼的维护周期到期,天道印会彻底失效。届时贪从遗迹里出来,第一目标就是您身上的守渊玉珠。”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阮清欢。
“近些年各地假大师横行、玄学乱象、打着玄学旗号的不法团伙层出不穷。协会一直在整治,但野火烧不尽。有一部分人的贪婪已经超出了正常逐利的范畴,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欲望。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不捞更多就心慌。这些人未必个个都是天生坏种,有些人只是无意中接触到了贪逸散出来的意念,心里原本就有的那点贪念被放大了。贪的封印现在还没破,但衰减到这个程度,逸散的范围已经很广了。”
秦瑶从厨房探出头。她说她在协会实习的时候整理过假大师的案卷,有些案子做得确实不像正常人的贪心能解释的。骗了一百万还要再骗一千万,骗了一千万还要再骗一个亿,永远不够。她当时以为是人性的贪婪没有底,现在看来人性只是被当了放大器。那个没有底的,是贪。
鬼玄点了点头。他说贪就是这样。它不需要直接附在人身上,只要封印稍微松动一点,逸散出来的影响就能让人心里本来就有的贪念发酵,越涨越大,大到把理智全部吞掉。被影响的人不会觉得自己被影响了,只会觉得自己的欲望都是合理的、应该的、理所当然的。
阮清欢看着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封印”的朱砂红圈。两个月。天道印只剩不到两成的灵力在撑着,封印下面的贪正在不断撞击天道印的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会逸散出新的索取意念,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鬼医在精神病院养的那个东西,他说是诅咒和墟心能量结合的实体化产物。鬼医的研究方向被贪影响,他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贪逸散影响的受体。那东西现在被人运走了,运到哪里鬼玄也不知道。大概率已经被贪逸散意念深度渗透的人带走了。
两个月内,得找到天道宗遗迹,激活天道印,加固封印。不然贪出来之后,第一个就来找守渊玉珠。守渊玉珠里的给予之意是贪最想吞噬的东西,索取吞噬给予,得到的越多越停不下来。三元平衡一旦被贪打破,夺在颐箭里的本体也会被重新激活。到那时就不是守渊玉珠能不能撑住的问题了,是整个三元体系会彻底失衡。
“封玉者当年把夺从玉脉核心封进颐箭,把贪封在天道宗遗迹。夺被守渊平衡了,贪还在封印底下等着。三元平衡最脆弱的一环现在在天道谷。您有两个月时间,老朽只能送到这里了。地图上每一处标注都是老朽亲眼看过的,山形走势溪流位置废墟边界,四十年来地貌变化不大。最后一页背面有个小字写错了,隐谷不是隐谷,是隐谷,谷口的岩石上刻着天道宗的旧门联,只剩半截。”
他把牛皮纸重新叠好,递到阮清欢面前。手指枯瘦,指甲缝里残留的暗色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老朽这辈子替封玉者守了颐箭,画了这张地图,把三个堕入邪道的师弟送进了地牢,该做的都做了。阴邪门的暗线传承到今天算是完成了交接。天道宗遗迹在您手里,封玉者的最后一道封印在您手里。老朽可以休息了。”
阮清欢双手接过地图。牛皮纸还带着老人怀里的体温,纸张边缘被摩挲得柔软起毛,每一处折痕都像是被反复展开又叠起留下的印记。一个人独自在山谷和总坛之间来回走了四十年,画完地图之后又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把这张纸递出去。
鬼玄拄着竹杖站起来。灰布长衫的下摆在膝盖处微微晃动。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干净,朝阮清欢抱了一下拳,朝沈砚和顾长生点了点头,朝厨房里还在烧水的秦瑶说了句茶很好喝。然后转身推开工作室的门,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过槐树街的石板路,拐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竹杖点在石板路上,每一下都隔得很远,啪、啪、啪,慢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