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槐树街的薄雾还没散尽,阮清欢已经站在老槐树下练完了今日第一套剑法。桃木剑剑身上的镇煞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通玄大圆满的羊脂白灵气在经脉中平稳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剑尖在最后一个收式时轻轻点在地上,震落了几片枯叶。
她把剑收回剑鞘,推开工作室的门。秦瑶已经在前台翻开了预约簿,今天排了三卦,第一卦的预约人备注栏里写着:阮清欢,自付卦金一千,推演接下来想做什么。
阮清欢在茶桌前坐下,从笔筒里倒出三枚五帝钱。铜钱在掌心里凉丝丝的,边角磨得有些圆了,是她从接手工作室那天起一直用到现在的老伙计。她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千块钱放进公益捐赠箱,然后拿起笔在预约簿上认认真真记了一行字。今日第一卦,阮清欢,自付卦金一千,推演接下来想做什么。
秦瑶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她手边,在茶桌对面坐下。沈砚把磨了一半的咖啡豆停了,顾长生手里的荞麦壳布球停了下来,陆沉从隔壁出租屋过来,灰布道袍的袖口还沾着昨天道场工地上的木屑。明心把卦具往旁边挪了挪,给师父腾出半张茶桌。
三枚铜钱往茶盘里一抛,弹跳了几下各自落定。
乾下离上,天火同人。
同人卦,天火同明。变爻在九五,阳爻居君位。九五爻辞她不用翻书就能背出来。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同人先哭后笑,大军胜利会师。变卦为离为火,光明之象。
和墨澜剑坯的卦象一样。那次也是同人卦,也是变爻九五,也是变卦离为火。剑坯在枯井里封了很久,等到了她,剑坯开锋完成蜕变。现在她自己坐在这里,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和那次一模一样。
先哭后笑。她哭过。在母亲的小屋里读到那封横格信纸上细瘦拘谨的字迹时眼眶红了,在天道谷玉室里看到封玉者枕头上那行“吾睡着了,醒来时你已在此”时心里堵得说不出话。也笑过。苏世杰从IcU推出来那天,苏晚晴重新扎起马尾辫那天,鬼隐在茅屋前说“师兄说你一定会来”那天,都笑了。大师克相遇,说的是她和封玉者在观星台上隔空推演的那一刻,和天机阁阁主在玉环记忆里重逢的那一刻,和父亲在老槐树年轮里蹲在地上挖坑培土的那一刻。大军胜利会师,说的是九件遗物全部归位,天道印重新激活,贪被封印,颐箭留在天道谷,三元平衡完成。也说的是她找回了天机阁阁主的前世,找到了父亲的根,找到了母亲写在横格信纸上那句“我没有等到你长大”。先哭后笑,大军会师。卦象说,她的仗打完了。
变卦离为火,光明之象。同人卦的团结还在,离卦的光明加在上面。接下来她的事不是封玉者的事,不是天机阁阁主的事,是和她身边的人一起做的事。
她抬起头,视线从卦面移到茶室里的人身上。
秦瑶趴在茶桌对面,清心诀第四层的青色剑芒在指尖亮了一小簇当探灯用。她说明心刚接了个丢猫的卦,方位和上次那只一模一样,她怀疑那只猫是惯犯。沈砚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笔记本摊在手里,笔帽已经摘了。陆沉坐在茶桌旁边,建筑风水手册摊在膝上,正和顾长生讨论道场偏殿的地气引导方案。顾长生左手食指在竹杖握柄上轻轻敲着节奏,偶尔插一句话纠正偏殿地基的角度。
老周头炸油条的香气从街口飘进来,混着豆浆的甜味和煤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蒸汽声。苏城扶着周晓梅在槐树街散步,顾景舟骑着自行车后座坐着顾念,小姑娘手里举着棒棒糖两条小辫子在风里一翘一翘。这卦说的是这群人,说的是这条街,说的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天道宗道场在青云镇一天天成形,陆沉每天早上在老槐树下练拳,剑坯在拳风中发出极轻极脆的鸣响。玄学协会的行业规范还在推进,假大师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重点是弟子培养和传承体系的建设。槐树街工作室的预约排到了半年后,每天三卦,卦金一千,破煞另算半数捐公益。规矩照旧,日子照过。
她把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来,放回笔筒里。窗外槐树街的晨光正好,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树皮上那道刻痕泛着极淡的玉色光泽。封玉者的使命完成了,天机阁阁主的前世找回来了,父亲的根也找到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卦象已经给了方向。
同人,团结。天道宗重建,行业规范,弟子培养,玄学正道。不是一个人走,是和一群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