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的晨雾还没散干净，陆沉就站在墨澜老宅前头了。
他起得早，天没亮就醒了。道场里安静得很，只听见后山有只鸟叫，一声一声的，像在试嗓子。陆沉披了件灰布道袍出来，先把正殿的门全推开，再挨个看了一遍偏殿的窗子关没关严实。其实昨晚睡前已经看过一遍，这会儿又看，纯粹是手上想找点事做。
道场确实立起来了。正殿、偏殿、弟子房、藏经阁、练功场，该有的都有。木料还新着，有几根柱子上的树皮没刨干净，墙角堆着刨花和锯末，空气里飘着一股生木头的味道，混着晨雾里的水汽，不难闻，反而让人踏实。陆沉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又回头看看空荡荡的练功场。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昨天剩的半碗粥。灶膛里的柴灰还温着，几根细柴塞进去，吹两下，火苗就起来了。粥热好后他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天光慢慢亮起来，照在青砖地上，把院里的水洼映得发亮。
吃完粥，他把碗洗了，抹了抹手，从偏殿搬出一张旧桌子，摆在道场门口。
这张桌子是前阵子从镇上旧货摊收来的，腿有点晃，陆沉削了块木片垫着，稳了。桌上放了块木牌，昨晚上他用烧火的木炭写的，写了三遍，前两遍字迹太歪，自己看不过眼，第三遍才勉强满意。木牌上写着：
天道宗招收弟子，不收学费，包吃住。要求：心正，不怕吃苦。
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用力，木牌边角还拿刀刮了刮，怕有毛刺扎着谁的手。
头一天，没人来。
有几个赶集的镇民路过，歪头瞅一眼木牌，又看看陆沉，走了。有个挑菜的大娘站了会儿，问陆沉“管饭是真的不”。陆沉说是。大娘打量他一眼，说那赶明儿让我家那懒汉也来。陆沉刚想说欢迎，大娘自己先笑了，说那懒汉连锄头都懒得扛，哪能吃这苦。说完挑着菜走了。
陆沉也不急，搬了把竹椅坐在桌子后头，翻一本从藏经阁残卷里整理出来的入门拳谱。拳谱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有几页原卷烂得太厉害，只能靠自己的记忆和理解补上去。他在旁边空白处写满了小字批注，哪个动作要慢，哪个位置容易伤着腰，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还是没人。
有个卖豆腐的大叔特意绕过来，说你这木牌上写的“心正”是啥意思。陆沉说就是别存坏心思。大叔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说那我家小子不行，昨儿还偷他娘两毛钱买糖。陆沉说孩子小，改了就成。大叔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别去你那儿吃白饭丢人。陆沉想再说点什么，大叔已经挑着担子走了。
到了下午起了风，木牌被吹得在桌面上晃。陆沉找了半块砖头压在旁边，又坐回去接着看拳谱。其实那几页他早背下来了，眼睛看的是字，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想他师父。想他师父当年收他那天，也是这么个冷清样子。想他逃了三年，到处躲着阴邪门的人，有上顿没下顿，夜里在桥洞底下裹着稻草睡觉。想阮清欢出现在他面前那天，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让他回青云镇来，把天道宗重新立起来。
他欠了三年。现在回来了，道场建起来了，木牌也摆出去了，可心里还是没底。
到底会不会有人来？
第四天，快中午的时候，陆沉正低头往拳谱上补一条批注，余光里觉得街对过有人。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对过的墙角。十四岁上下的模样，瘦，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头。他朝陆沉这边看，见陆沉抬头，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眨眼没影了。
陆沉没追，低头继续写。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那少年又出现了。这次站得近了些，隔着半条街，盯着木牌上那两行字看。陆沉没抬头，只拿余光注意他。少年的嘴唇微微动，像在默念木牌上的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往这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接着迈第二步，第三步，走到街边，又拐了个弯，绕到道场门前的台阶下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陆沉把拳谱合上，没吭声，就看他走。
那少年又绕了一圈，终于停下来，站在桌子前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我，我能报名吗？”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家穷，交不起学费。”
陆沉说：“不收学费。”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又暗下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那，我吃得多怎么办。”
陆沉笑了一声：“包吃住，吃到饱。”
少年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看自己的鞋，鞋尖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他往回缩了缩脚，说：“我叫杜小满，十四了。爹娘都没有了，跟着我奶奶住。我奶奶眼睛不行了，帮人缝衣裳挣钱。我在镇上打零工，搬砖，扛货，一天能挣十几块钱。我今天还没去搬货，我，我是偷跑过来的。”
他说完，像是把自己交代干净了，头低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