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盒盖完全打开。盒子里铺着一块旧蓝布,布里裹着一样东西。
他揭开蓝布。
是一把旧刨子。
木柄磨得发亮,铁刃有几处细小的崩口,但整体保存得极好,显然常常被人擦拭上油。刨子不大,一掌来长,刃口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点冷白。
“墨澜的刨子。”陆沉轻声说。
杜小满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刨子看。他大概是头一次见,眼圈有点发红。
“奶奶说,舅公进山之前,把刨子留在了家里,说等他回来接着用。后来人没回来。这刨子就在盒子里搁了几十年。”
陆沉把刨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刨床底面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纤细,是墨澜的手艺。那两个字,他在墨澜留的木工凳上见过。
“给哥”。
他手指在字上轻轻一抹,心里翻上来些东西。
墨澜没有修炼资质。他给封玉者转世做剑坯,一做就是一辈子。他不会打架,不会画符,不会布阵,只会刨木头。可就是这刨子,刨出了握在封玉者转世手里的剑坯。握了两辈子。
陆沉把刨子放回蓝布上,包好,重新放回木盒。他盖上盒盖,端端正正捧起来,对杜小满说:“跟我来。”
两人进了祖师堂。
祖师堂不大,正面供着封玉者塑像,泥胎,还没开光。塑像前头一张窄案,案上摆着香炉和几碟供果。陆沉把木盒放在塑像左侧,与塑像并排,退后一步,整了整道袍。
“墨老前辈。”他开口,“您的刨子,我给请进祖师堂了。往后香火跟祖师爷同受。您别嫌弃。”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杜小满跟着跪下,也磕了三个头。他磕得重,抬起头时额上又起了灰印。
陆沉看他一眼:“别每次把地磕出坑来。”
杜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随即敛了神色,朝着木盒说:“舅公,我进天道宗了。您以前做什么,我不大知道。可师父说,您的东西跟祖师爷放在一起。那您一定做过了不起的事。我不会给您丢脸。”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奶奶很想您。她不肯说,我知道。每年您走的那天,她都多做一碗饭,摆在桌上,放到凉。”
陆沉别开脸,看向窗外。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前的地上,晃晃悠悠。
他等杜小满磕完最后一个头,才说:“起来吧。下午开始教拳。先教你站桩。”
杜小满站起来,又朝墨澜的木盒鞠了一躬,跟着陆沉出了祖师堂。他脚步比来时轻,像卸下了点什么。
傍晚收功,杜小满浑身是汗,两条腿直打摆。陆沉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来灌下去,嗓子里咕咚咕咚响。
“师父,我舅公到底做过什么?”他问。
陆沉靠坐在廊下的柱子上,把汗巾搭在肩上。天边烧着晚霞,火红一片。
“他给一个很厉害的人做过剑坯。那人握了他做的剑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具体的,往后你自己慢慢看藏经阁里的东西。看到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杜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在廊下坐了好一会儿,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道场里静得很,只有厨房那边的锅盖被风吹得响。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师父。”杜小满开了口。
“说。”
“我今天才觉着,原来世上有些事,早就有根。我住镇上这么多年,头一回来这儿。可我舅公的老宅,现在成了我学拳的地方。他那把刨子,现在就供在祖师堂里。说出去,像编的。”
陆沉没看他,只是说:“有些缘,看不见的时候就已经连上了。根就在那儿,你绕多远都能绕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当年也绕了三年。”
杜小满看过来。陆沉没再解释,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睡觉。明天还这个点起来。”
夜里,杜小满在弟子房睡下后,陆沉又去了趟祖师堂。他把油灯挑亮些,站在封玉者塑像前,看看塑像,又看看旁边的木盒。
“墨老前辈。”他轻声说,“您外甥孙,今天给您磕头了。这孩子心实,像您。我教他什么,他拿命学。您那剑坯,我还没给他。等他出师那天,我请镇上的铁匠打把好剑,把剑坯用上。您说成不成。”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陆沉笑了笑,转身出去,轻轻带上祖师堂的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着。后山的鸟叫了三声,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