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满第二天来得早,天刚擦亮就站在道场门口了。
陆沉开门时,他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布包,下巴搁在膝盖上打盹。听见门响,他噌地站起来,抹了把脸,说师父早。
陆沉看他裤腿沾着露水,鞋都湿了半截,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杜小满说鸡叫第二遍就出门了,怕迟到。
“从镇东头走过来,半个时辰。”
“那也不用这么早。”
“我怕您起来找不着我,以为我不来了。”
陆沉没接话,转身往里走。杜小满跟在后面,布包抱在胸前。到了厨房,陆沉添水烧火,杜小满抢着去抱柴。他抱柴的动作熟,一摞子码得整整齐齐,塞进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
两人就着腌菜吃了粥。杜小满吃得快,呼噜呼噜两碗下肚,碗底刮得干净。陆沉看他还要去盛,说别撑着。杜小满放下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吃完早饭,陆沉带着他在道场里转了一圈。哪是正殿,哪是偏殿,哪是弟子房,哪是藏经阁,练功场在什么位置,往后哪里要修,哪里要扩建,一处处说给他听。杜小满听得很认真,遇到听不明白的,也不打岔,先记在脑子里。
转到那棵老槐树底下,陆沉停下来。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往后你练拳,就在这树下练。树吸天地精气,对打基础有好处。”
杜小满仰头看。树冠浓密,晨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他伸手摸了摸树皮,说这树真大。
陆沉在树旁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杜小满也坐。杜小满没坐,站在旁边,手指头还在摩挲树皮。
“跟我说说你家里。”陆沉说,“你奶奶姓什么。”
“姓墨。”杜小满说,“青云镇本地人。”
“墨这个姓,在镇子上不算多见。”
“是。我奶奶说,她家原本住在后山那边,后来才搬到镇上的。她有个哥哥,我得叫舅公。我没见过。很多年前就过世了。”
陆沉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显:“哦,你舅公是做什么的。”
“木匠。”杜小满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东西,“手艺极好。我奶奶说,他刨花能刨得比纸还薄,拿起来对着太阳能透光。”
陆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杜小满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舅公一辈子没成家。他收养了一个女儿,那女儿后来嫁了人,生了我。所以严格算起来,我跟我舅公没有血缘。可奶奶说,舅舅疼那个养女,比亲生的还疼。”
“你舅公叫什么名字?”
“墨澜。”
陆沉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墨澜老宅,他脚下踩的这块地,这间道场,就是墨澜的老宅。那个给封玉者转世做剑坯的木匠。那个没有修炼资质,却把手艺磨到极致的人。
“墨澜。”陆沉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
“师父认识我舅公?”
陆沉摇头:“没见过。但我住着他的房子。”
杜小满眼睛一下睁圆了。
陆沉指指身后的老宅:“这地方,就是墨澜的家。我把它改成了道场。你舅公的木工手艺,我听过一些。祖师堂里供着他的东西。”
杜小满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半天没动弹。
“你说,你爹娘在你小时候就没了。”陆沉把话头拉回来。
杜小满点头:“意外。我妈是过桥时摔下去的,我爸去拉她,两人都没上来。那年我五岁。后来一直跟着奶奶。奶奶说,我舅公的事她很少提,说伤心。我舅公有一年进山采木,再没回来。那时候山里乱,兴许是遇上了野物,兴许是失足。谁也说不清。”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从老槐树上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陆沉没再问。有些事,问到这份上就够了。
他站起来:“你跟奶奶提了来学拳的事没有?”
“提了。奶奶说,要学就好好学。她说舅公当年学手艺,也是自己认准了路,一辈子没回头。”
“你奶奶身体不好?”
“眼睛不行,别的还硬朗。我每天把水挑好,柴劈好,衣裳洗了。奶奶就自己做饭。”
“往后每半月回去一趟,给她挑水劈柴。平时我会给你假。”
杜小满用力点头。
中午,杜小满说想回去一趟,给奶奶收拾点东西,顺道带个物件过来。陆沉应了。过了一个多时辰,杜小满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旧木盒。
木盒不大,长方,颜色沉暗,表面包着一层老旧的浆。杜小满把它搁在正殿的供桌上,陆沉凑近看。盒盖和盒身严丝合缝,没有一枚钉子。榫卯。他轻轻推动盒盖,滑开时连一点涩感都没有,像抹了油一样顺。
“这是我舅公做的。”杜小满说,“奶奶一直收着。她说这盒子,是舅公给她做的嫁妆。里头空着,她也没舍得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