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园的老槐树底下,阮清欢刚送走一个问姻缘的姑娘。保温杯里枸杞水还温着,排队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这年头,大家心里都揣着事,有人求财,有人问路,有人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坐下来,手指绞着包带,指甲盖泛白。
“先生,我姓林。最近网上有个灵媒找我,说我继承了海外远亲的遗产,但那边有阴亲缠着我,不做法事化解,钱拿到手也会招灾。”
她声音发紧,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阮清欢扫了眼她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发干,典型的焦虑相。但眉心没有阴气缠绕,印堂也没塌陷。这哪是什么阴亲,这是被人吓的。
“灵媒要多少钱?”
“三万八。说先付一半,事成再付另一半。”
阮清欢把保温杯放下。“你那位海外远亲,是直系还是旁支?”
“是我外公的堂兄,早年去了南洋,前年过世了。那边没有子女,律师函寄过来,说我是合法继承人之一。”
“遗嘱认证做了吗?”
林女士愣住。“什么认证?”
“海外遗产继承,第一步是确认遗嘱有效性,第二步是办理继承权公证,第三步才是资产交割。你卡在哪一步?”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阮清欢从摊子下面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你缺的不是法事,是涉外律师。遗产纠纷归民法管,阴亲索命归故事会管。”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林女士攥着便签,肩膀松下来一截。
“可那个灵媒说,我八字里带着阴缘,不化解的话……”
“你八字给我。”
林女士报了生辰。阮清欢掐指排盘,大运流年一目了然。
“庚金日主,生于亥月,水冷金寒。今年流年甲辰,偏财透干,辰土为印。财星有根,印星护身。你命里确实有笔外财,但跟阴亲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的眼睛。
“灵媒吓唬你,是看准了你对海外的事不懂。跨境继承本来就复杂,语言不通,法律不熟,随便一个环节卡住,都能让人慌神。人在慌的时候,最容易被人牵着走。”
林女士眼圈红了。“我差点就把钱转过去了。”
“回去找涉外律师,先做遗嘱认证。该交的税交,该办的公证办。钱到账那天,记得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总惦记什么阴亲。”
阮清欢语气平常,像在聊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林女士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几步又回头。
“先生,还有件事。我临江老家那边拆迁,邻居好几户都遇到怪事。夜里墙里有脚步声,家里莫名有臭味,评估价被压得很低。大家都不敢签协议。”
阮清欢手上动作停了半拍。
“具体哪个片区?”
“临江老城,靠江边那一片。原来纺织厂的宿舍区。”
阮清欢点点头,没多问。林女士走后,她坐在摊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临江老城改造,这事在新闻上挂了好几个月。拆迁评估价上不去,住户不愿意搬,开发商急,住户也急。
可要是有人故意制造闹鬼假象,压低评估价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钩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下午收摊前,又来了一对老夫妻。儿子在临江有套老房子要拆,最近天天做噩梦,梦见墙里有人走路。老两口从城南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过来,就为问一句是不是撞邪了。
阮清欢问了地址,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临江老城,又是纺织厂宿舍区。
“您儿子那栋楼,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楼道里贴过小广告?说是能化解凶宅?”
老太太连连点头。“有有有!一个年轻人,挨家挨户敲门,说家里闹鬼不化解,拆迁款都要被鬼拿走。开价八万。”
阮清欢没说话。她想起上午林女士提到的灵媒,想起那个三万八的报价,想起临江片区被压低的评估价。这些事单独看是巧合,串起来就是一条线。
一条专门针对拆迁户的灰色产业链。
晚上回到出租屋,阮清欢没急着打坐。她翻出临江老城的平面图,用红笔在纺织厂宿舍区画了个圈。然后给老刘发了条消息,问最近有没有接到临江片区的灵异报案。
老刘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上个月有三起,最后都撤案了。报案人说是自己搞错了。”
自己搞错?阮清欢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抿紧。被人吓到不敢报案,这才是真相。
她放下手机,闭眼调息。神识像水波一样扩散出去,掠过北山公园,掠过老城区,掠过临江那片待拆的楼群。普通人的情绪波动密密麻麻,焦虑、恐惧、不安,像一锅煮开的水。
但没有怨气。没有阴煞。没有真正的灵异扰动。
所有怪事都是人造的。这个判断,她越来越确定。
神识继续深入,在临江片区深处,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方向,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的化学药剂残留。那种气息她以前没接触过,但本能告诉她,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居民区。
阮清欢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临江老城、拆迁、灵异假象、化学药剂、空壳公司收款。
写完之后,她又划掉“空壳公司”,改成:匿名收款账户。
这两个字不一样。空壳公司只是组织形式,匿名收款意味着对方在刻意切断资金链追踪。专业,有组织,不是散兵游勇。
第二天一早,阮清欢照常出摊。老槐树底下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她挂上“一日三卦”的牌子,坐下来泡茶。第三个排队的是个中年男人,说是替工友来问工伤赔偿的事,阮清欢刚排完八字,就看见队伍尾巴上有人探头探脑。
一个穿黑夹克的瘦高男人,不排队,也不走,就站在十几步外盯着她看。阮清欢抬眼,对方立刻转身,混进晨练的人群里不见了。
她没有追。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追不着。铜塔还在出租屋里封着,防护符箓完好,她有足够的底气等对方出招。
收摊前,阮清欢把今天的卦金清点了一遍。三卦三千,她抽出一千五,塞进公益捐赠的信封。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收入半数济世,天道宗的门规她一天没忘。
信封塞进包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昨天林女士留下的便签,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临江的事,别碰。”
阮清欢翻过便签,正面是她自己写的律师楼地址。这行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她完全没印象。但她确定一件事:有人不想让她查临江。
不想让她查,她偏要查。
当天下午,阮清欢给老刘打了个电话,约了明天去派出所看卷宗。老刘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得找过来。那些撤案的笔录,我越看越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所有报案人最后都说了同一句话:‘是我自己太敏感,没什么事。’一字不差。你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阮清欢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挂掉电话后,她看着窗外的北山公园。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排队算卦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在找一条出路。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棵老槐树底下,把那些被人刻意制造的“鬼”,一个一个拆穿。
拆到根上,拆到那些装神弄鬼的人无处遁形。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所里见。卷宗我准备好了。”
阮清欢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她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距离下一个朔日还有五天,那时候灵气最盛,追踪药剂残留的气息会更容易。
五天。够她先把卷宗过一遍了。
她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临江老城的方向。暮色里,那片待拆的楼群灰蒙蒙一片,像蒙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纱底下藏着什么,她得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