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出租屋的灯关着。阮清欢盘腿坐在床上,窗户开了一条缝,江风裹着湿气钻进来,凉飕飕的。铜塔搁在床头柜上,塔身蒙着一层极淡的微光,防护符箓没异样。
白天跑了两个地方。六号楼老赵见了,手上药水味的收钱人,他说了三个细节,鸭舌帽压得低,走路右脚有点拖,收完钱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才走。阮清欢记下了。回公园路上,又遇见那个黑夹克男人,这回他坐在公交站台翻手机,见她骑车过来,头都没抬。
盯梢盯得这么明显,要么是新手,要么是故意让她看见。
阮清欢没多想。夜里打坐,脑子得清空。
她闭上眼,调息入定。呼吸慢慢沉下去,杂念一层一层剥掉。内景之中,意识从百会穴升起,像一滴水银悬浮在虚空里。神识外放的方式各家不同,她习惯先定住心脉,再逐层扩张,免得气息散乱。
第一层,出租屋。第二层,北山公园。第三层,老城区。一层一层往外推,像往水里丢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扩。
到临江片区的时候,她停住了。
神识覆盖下去,整片拆迁区像一幅摊开的卷轴。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三栋待拆居民楼,加上后面几排平房。夜里十一点,大部分人已经躺下,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活人的气息,正常。
恐惧,有。焦虑,也有。六号楼一楼,孙阿姨翻了个身,心跳偏快,像在做梦。三楼靠东那户,一个中年男人在客厅来回走,气息浮躁,估计又在愁拆迁款。后面平房第二排,有人咳嗽了两声,然后翻身。
这些情绪波动密密麻麻,像一锅温吞水。普通人的怕,普通人的愁。被人吓出来的怕,为钱发愁的愁。
阮清欢神识往下压了一层。
阴气,没有。怨气,没有。煞气,没有。
她仔细搜了三遍。纺织厂宿舍区这片地方,地底下干干净净。没有埋过死人,没有建过刑场,没有聚过阴兵。连个路边的野鬼都没有。这地方的风水格局很一般,但一般不是凶。一般就是一般。
那片恐惧焦虑的情绪,全是被活人吓出来的。墙里的脚步声,角落的臭味,夜里的敲门声。是个人在装神弄鬼,不是鬼在弄人。
阮清欢在定中轻轻吐了口气。
这条线,彻底排除了。所有异象,人为制造。对手就是一帮靠化学药剂和蓝牙音箱赚钱的活人。没有邪祟附体,没有阴兵借道,没有风水死局。就是人骗人。
她收回神识,换了个方向。既然确定是人造的,那就找人造的痕迹。化学药剂残留的气息,沾在设备上,沾在投放人的手上,沾在存放点的空气里。神识对残留气味的捕捉,比鼻子灵得多。
从孙阿姨家那面墙开始。蓝牙音箱已经取走了,但夹层里还有极淡的塑料和胶水气味,正常,不算线索。她跳过六号楼,往东扫。
五号楼三楼,墙角踢脚线内侧,有残留。气息很淡,被通风吹散了大半,但分子结构还在。那种挥发药剂的特征谱,和孙阿姨家那个音箱上的胶水味对不上。不是同一种东西。
阮清欢定了定神,顺着残留的方向追。气息从五号楼往南延伸,经过七号楼外墙,穿过半截断墙,最后落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方向。
那栋楼在片区最深处,紧挨着江边防洪堤。纺织厂的老化验室,三层灰水泥楼,窗户全碎了,铁门锈死。改造红线图上标着“待拆”,但还没动工。
气息从化验室二楼窗口飘出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里面待过很长时间,药剂分子渗进了墙缝里。
阮清欢睁开眼。
出租屋里黑漆漆的,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格子。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神识外放持续了将近三小时,比平时多耗了一倍。后脑勺有点发紧。
她倒了杯温水喝。脑子里在盘算明天的安排。老赵那边要再去一趟,六号楼三单元,门口有歪脖子梧桐。化验室这栋楼,明天白天得踩个点,看看周围环境,看看有没有人进出。
铜塔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塔身微光收敛。防护符箓没有波动,出租屋安全。她拿起铜塔检查了一遍,外壁那道浅磕痕还在,没有新增痕迹。上次被人隔窗窥探之后,她在窗框内侧加了一道隐蔽符,这几天没被触发。
暂时安全。
阮清欢重新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临江片区的轮廓图。化验室的位置很关键,靠近江边,独栋,周围没有居民楼遮挡。从后门出去就是防洪堤,翻过堤坝就是江滩。运输药剂和设备,从江边进来,比走大路隐蔽得多。
这帮人选这个地方存货,不是随便挑的。
还有一件事。神识扫描的时候,她注意到化验室那栋楼的地面层,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但侧面有一扇小窗,窗框上的灰被人擦过,露出底下的绿漆。擦痕很新,不超过一周。
有人最近还在用那栋楼。
阮清欢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踩点,带手电筒和证物袋。如果有机会进去,先拍照,再取残留样本。不动现场任何东西,免得打草惊蛇。
老刘那边,等拿到实物再通知。他现在手上的卷宗已经够多了,十七份撤案笔录加三个空壳公司,够他忙一阵。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丫刮在玻璃上,沙沙响。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凌晨两点多,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还在临江那片废墟里转。化验室的铁门开了,里面黑乎乎的,墙上全是化学药剂留下的褐色渍痕。她想往里走,脚底下踩着碎玻璃,咯吱咯吱响。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手机闹钟还没响,才六点。她坐起来,昨晚定中看到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化验室,褐色渍痕,说话声。
那栋楼里到底有什么,今天去了就知道。
阮清欢起床洗漱,换了件深色外套。出门前把铜塔重新封好,符箓加固了一层。今天去临江,不带铜塔,只带手电筒、证物袋和一部旧手机。勘察工具越简单越好。
骑车出门的时候,北山公园方向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今天是摆摊日,但她上午得先去临江踩点,下午赶回来开摊。一日三卦的规矩,她没打算破。
路过临江路188号那个公共厕所,阮清欢没停车。径直骑过去,拐进纺织厂宿舍区的巷子。六号楼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老赵住三单元一楼。阮清欢把车停好,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