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园的早晨照例热闹。老槐树底下排了十来个人,有拿保温杯的大爷,有刷手机的年轻姑娘,还有个抱孩子的宝妈在队伍里哄娃。阮清欢刚送走第一个客人,正在写第二卦的批语。
队伍中间冒出个陌生男的。四十来岁,穿灰蓝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挤到前排,嗓门拔得老高。
“各位别排了!这摊子算的卦根本不准,临江那边好几个人被她坑惨了!找她算卦,折福折寿,家里越算越倒霉!”
排队的人齐齐扭头。抱孩子的宝妈往后缩了一步,大爷手里的保温杯停半空。
阮清欢没起身。笔搁下,看着那人。
“你说临江哪几个被我坑了?”
“多着呢!纺织厂宿舍那一片,好几个人找你看过,看完家里闹得更凶!”
阮清欢把桌上的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纺织厂宿舍那片,我确实去过。六号楼孙阿姨,五号楼老赵,都是这几天的事。你说他们被我坑了,你把他们名字报出来,我现在打电话对质。”
灰夹克卡了壳,眼珠子转了半圈。
“人家不敢来,被你吓的!”
“我在这摆摊三年,地址没换过,电话没换过。谁觉得被我坑了,随时可以来当面说。你倒是报个名字,我一个一个找过去。”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灰夹克脸色发青,手指头点着阮清欢。
“你们别信她!这人表面算卦,背地里搞邪术!临江那边好多人家里闹鬼,就是她弄的!”
阮清欢把茶缸放下。
“你说我搞邪术,具体什么邪术?”
“就是……就是那种让人家里闹鬼的邪术!”
“那你说说,闹鬼的人家,是墙上响还是门响?是臭味还是哭声?”
灰夹克又卡住了。他显然没做功课,答不上来。围观人群里,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掏出手机,屏幕对着灰夹克。
“大哥,你刚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我录着呢。”
灰夹克一看镜头,整个人慌了。
“你录什么录!关你什么事!”
“路见不平,录一下。你继续说,我帮你发网上,让大家都看看。”
外卖小哥嗓门不小,周围几部手机跟着举了起来。灰夹克往后退了两步,手挡住脸。
“别拍别拍!”
阮清欢站起来,声音不大。
“你替谁来的?对方给你多少钱?”
灰夹克不答,转身就往公园门口跑。跑得急,裤兜里甩出一个小纸团,落在石板路上滚了两圈。人窜进早市的人群里,眨眼不见了。
排队的大爷捡起纸团递过来。阮清欢展开一看,纸条撕了一角,上面写了一串手机号,前面还有两个字:临江。
她把这号码存进手机。外卖小哥凑过来。
“阮先生,这段视频要不要我发网上?”
“先留着。有用的时候找你。”
“好嘞。我天天跑这一片,有事喊我。”
排队的人重新聚拢。宝妈拍着怀里孩子,小声问还排不排。阮清欢坐下,把第二卦的批语补完,递给等着的姑娘。
“刚才那人说的,你们信吗?”
大爷摆摆手。“信他?话都说不圆。我在你这算了两年了,准不准我自己知道。”
阮清欢没再多说。继续算卦。
送走三个客人,她抽空给老刘发了条消息:刚才有人来摊位闹事,掉了张纸条,上面一个手机号,归属地临江。帮我查查这个号。
老刘回得很快:收到。闹事的什么特征?
阮清欢打字:四十来岁,灰蓝夹克,本地口音,右手中指戴个银戒指。
发完她放下手机。脑子里在过刚才那人的表现。台词背得生硬,逻辑一戳就破,显然是临时雇的。这种水准的托,找的人大概率也不专业。要么是团伙里最外围的马仔,要么是街面上随便找的闲散人员。
不管哪一种,说明对方已经急了。孙阿姨家的音箱被拆,六号楼老赵那边也松了口,临江片区连续出事,他们坐不住了。急着来北山公园搅局,说明阮清欢查的方向踩到了他们的痛处。
老刘又发来一条:号码查了,实名登记的机主叫周大强,三十八岁,临江本地人,有两次诈骗前科。这个号近三个月通话记录里,频繁联系一个归属地外省的虚拟号。
阮清欢把消息看了两遍。周大强。这个人和纺织厂宿舍区是什么关系,住哪,干什么,有没有同伙,都得摸清楚。
她给老刘回:查查周大强住址,和纺织厂宿舍那片有没有关联。
收摊前,外卖小哥又拐回来,递给她一瓶水。
“阮先生,刚才那人跑的时候,我看见公园门口有辆白色面包车等他。他一上去车就开走了,往临江方向。”
“车牌记了吗?”
“记了,青岛b7K29。”
阮清欢把车牌记下来。白色面包车,公园门口接应,往临江开。这条线对上了。
傍晚收摊,她把今天三卦的卦金清点好,一半塞进公益信封。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下排队的人散了,石板上留着几片踩碎的树叶。
灰夹克今天来闹,没讨到便宜。下次对方可能换个方式,找更专业的人,或者干脆来阴的。出租屋的防护符箓她每天检查,铜塔封存完好。日常摆摊照旧,一日三卦不破。
对方想把她从临江的事里吓走,她就偏不走。
骑车路过临江路188号那个公共厕所,她多看了一眼。白色面包车从旁边小巷拐出来,车牌就是青岛b7K29。车往纺织厂方向开,车窗摇着,里面坐着两个人,副驾驶那个戴鸭舌帽。
阮清欢没跟。记住车型和路线就够了。她拐进北山公园后面的巷子,绕了一圈回出租屋。进门先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
坐到桌前,她把今天的信息在笔记本上列出来:周大强,临江本地,诈骗前科。白色面包车,青岛b7K29,频繁往返临江和北山公园。灰夹克闹事,幕后指使大概率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对方在临江造假,在北山公园捣乱,两头同时动。范围扩大了,说明他们的活动不局限于拆迁片区。养老社区那些短信,八成也是同一伙人发的。
这条线越拉越长,牵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阮清欢合上笔记本。明天照常出摊,白天抽空去趟临江。老赵那边答应帮她留意楼里进出的人,这几天应该有消息。
窗外江风大了起来,吹得老槐树哗哗响。她关了灯,盘腿坐在床上,调息入定。神识轻扫一圈出租屋周边,没有异常气息。
一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