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摊,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走路一瘸一拐,右腿打着石膏。后面跟着他媳妇,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ct片和诊断书。
男人姓马,工地架子工。三个月前从两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右腿粉碎性骨折。包工头垫了五千块医药费就再也不露面,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劳务公司说他是临时工,没签合同,不认。
“阮先生,我实在没辙了。媳妇劝我来算一卦,看看这官司能不能打赢。”
阮清欢让他报了生辰。排盘推演,流年官符星动,是非劫落在财帛宫。通俗讲,他今年确实有口舌官司,但理在他这边,能赢。
“马师傅,你跟你媳妇先去趟劳动监察大队,把工伤认定申请交了。没合同不要紧,工友证言、工资转账记录、工地出入证,都能当证据。”
“那包工头跑了怎么办?”
“跑了没关系。你告的是劳务公司,不是包工头。公司资质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马师傅媳妇在旁边抹眼泪。“我们不懂这些,人家说没合同就告不赢。”
“没合同也能告赢。仲裁时效一年,你这才三个月,来得及。回去把微信聊天记录、工友电话、医院单据全整理出来。劳动仲裁不收费,写份申请书递上去就行。”
阮清欢从摊子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平时整理的常用维权指引。劳动仲裁流程、工伤认定条件、证据清单,写得清清楚楚。她撕下那一页递给马师傅媳妇。
“先走法律。卦金的事不急,等你拿到赔偿再说。”
马师傅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我定的。你先去办事。”
马师傅媳妇把纸叠好塞进包里,连声道谢。阮清欢把他们叫住。
“对了,你家卧室床是不是在横梁底下?”
马师傅媳妇点头。“是,租的房子小,床只能摆那儿。”
“回去把床挪个位置,哪怕斜着放也行。横梁压床时间长了,容易心烦失眠,伤口恢复也慢。睡好了,官司才有力气打。”
马师傅半信半疑。“这跟官司还有关系?”
“身体是打官司的本钱。你天天睡不好,跑仲裁跑法院哪有精神。挪床不要钱,今晚就挪。”
马师傅咧嘴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笑。
阮清欢把第二卦的签条写好递过去。马师傅接过来揣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顿,又坐回去。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们工地宿舍,最近晚上老有怪响。一会儿像敲水管,一会儿像有人在地上拖东西。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工友们晚上不敢睡,白天干活没精神。”
阮清欢把笔放下。“哪个工地?”
“临江老城改造那个,我们标段在纺织厂东边。”
又是临江。阮清欢不动声色。
“怪响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多月了。最开始就一两个人听见,后来宿舍八个人都说有。有个工友吓得搬出去住了。”
“宿舍是活动板房还是租的居民楼?”
“租的,纺织厂宿舍区旁边那排平房。项目部租的,我们十几个人挤那儿。”
阮清欢把信息记下来。“马师傅,你先去办工伤的事,宿舍那边我抽空去看看。”
马师傅点点头,拄着拐杖和媳妇走了。队伍里下一个客人坐下来,阮清欢翻开新的签纸,脑子里却在转。
工地宿舍,纺织厂宿舍区旁边平房。这个位置和之前查到的信息对得上。周大强住那片平房,造假团伙的活动范围也在那儿。工人夜里听到的怪响,很可能又是同一套道具。
上午三卦排满。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阮清欢收了摊,骑车往临江去。路上给老刘发了条消息:马师傅的工伤案子你关注一下,劳务公司可能有猫腻,另外工地宿舍闹怪响,我去看看。
老刘回:马师傅的案子我记下了。宿舍那边你小心,周大强住那片。
阮清欢骑车穿过老城,拐进纺织厂宿舍区。老赵住六号楼三单元,歪脖子梧桐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她锁好车,敲了门。
老赵开门,把她让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一份没签的拆迁协议。
“阮先生,你让我留意的动静,有眉目了。前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后面平房那边有车声。从窗户往外看,一辆白色面包车,没开大灯,停在平房最东头那间门口。下来两个人,搬了几个纸箱进去。”
“搬了多久?”
“十几分钟。走的时候还是没开灯,贴着墙根溜出去的。”
阮清欢把白色面包车的车牌号报出来。“是这个车吗?”
老赵眯着眼想了半天。“车牌没看清,但车屁股有一道刮痕,左边尾灯裂了。”
阮清欢把特征记下,和老刘之前查到的信息比对。白色面包车,青岛b7K29,老赵描述的刮痕和尾灯裂口,下次让老刘核实。
“那间平房平时有人住吗?”
“挂着锁,白天没人。偶尔晚上有人来,待一两个钟头就走。”
阮清欢问了具体门牌,老赵比划了一下位置。最东头,紧挨着防洪堤斜坡,从江边翻上来就能摸到,不用走大路。
和化验室一个路数。
她谢过老赵,出门往平房方向走了一段。白天那里静悄悄的,几间平房连成一排,最东头那间门窗紧闭,窗帘拉着。阮清欢没有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外墙。墙根底下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土翻上来还是新的。
下午还要赶回公园摆摊。她骑车往回走,路过纺织厂宿舍区六号楼,孙阿姨站在窗口朝她招手。阮清欢停下,孙阿姨小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阮先生,那个音箱的事,我按你说的报了警。派出所来人做了笔录,说会查。”
“好。以后再有动静,直接打老刘电话。”
“还有一个事。我儿媳妇在网上看到个帖子,说临江这片有人专门装神弄鬼骗拆迁户。帖子下面好多人留言,都遇到过差不多的事。”
阮清欢让她把帖子转发过来。孙阿姨不会操作,直接把手机递给她看。帖子发在一个本地论坛,匿名用户发的,标题叫“临江闹鬼真相”。内容不长,说拆迁区有人用道具制造灵异假象,搞低评估价。跟帖的有十几个,全是临江片区住户,说的都是脚步声、臭味、敲门声那几样。
阮清欢把帖子链接拍下来。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显示是三个月前。
她骑车回公园。下午三卦照常。收摊前,马师傅媳妇发来短信,说劳动监察大队收下了材料,让等通知。
阮清欢回了个“好”字。收起手机,看了一眼临江方向的天际线。那边灰蒙蒙一片,几栋待拆的楼像戳在天边的断齿。
白色面包车、平房东头那间、江边防洪堤。对方从江上运货,不走大路,避开监控。这个规律,老刘那边应该用得着。
她蹬上自行车,往出租屋骑。明天摆摊,后天再去临江。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得排个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