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开车,阮清欢坐副驾,往城郊老家属院走。印刷厂倒闭快二十年,老匠人姓蒋,七十三了,住厂子分的宿舍楼。楼道逼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老刘敲了门,里头窸窸窣窣半天,门开一条缝,一张核桃皮似的脸露出来。
“蒋师傅,派出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蒋让他们进屋。屋子不大,到处堆着旧书和纸样。电视柜上摆了一摞泛黄的印刷样品册,边角卷得不成样子。
阮清欢把三张匿名纸条的复印件递过去。
“蒋师傅,您看看这个纸,是你们厂出的吗?”
老蒋戴上老花镜,手指一搓,翻到背面斜着看暗纹。看了十几秒,点头。
“是我们厂的纸。九十年代末出的凸版卷筒纸,专门印高档画册用的。菱形暗纹,防伪的,机器压上去的。后来厂子倒了,库存不知道被谁盘走了。”
“近几年有人买过这种纸吗?”
老蒋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想。“有。三年前吧,开始有人来问。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每次来都戴帽子。说是做文创产品,要仿古包装纸。”
“他买了多少?”
“头一回买了两卷,后来每隔两三个月来一趟。最近一次大概半年前,一口气把仓库剩下的全要了。我记得有十七八卷吧。”
老刘记在本子上。“这人留了名字或者联系方式吗?”
“没留。现金结账,拿了就走。我问过他做什么用,他说包装老物件,具体什么也没说。”
阮清欢把三张纸条摆开,指着角落里那个六弧线的标记。
“蒋师傅,这个标记您见过吗?印在纸上的。”
老蒋凑近了,摘掉老花镜又戴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个不是我们厂印的。我们只做暗纹,不印标记。不过……”他起身去翻柜子,抽出一本更旧的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我们厂以前接过一批活儿,给一个什么协会印信纸。那个信纸角落就带标记,跟这个差不多,也是圆的,里面几道弧线。但具体样式记不清了。”
“那个协会叫什么?”
“想不起来了。年代太久了。单子没存,就记得负责人是个老头,说话带南方口音。”
老刘把册子那一页拍了照。阮清欢把纸条收回来,心里那根线又延长了一截。标记不是印刷厂印的,但模板可能来自更早的印刷任务。有人拿着老模板,印了这批纸,再卖给造假团伙。
“蒋师傅,您说买纸的人手上是什么味道?”
老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味道?”
“您回忆一下。”
老蒋搓了搓手指,眼睛眯起来。“那个味道……我当时觉得奇怪。他每次来拿纸,给钱的时候手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味儿。像药水,又像某种胶水。我以为是开印刷作坊的,天天跟油墨打交道,就没多想。”
“现在还记得那种味道吗?”
“说不准。反正不是普通的油墨味。我干了一辈子印刷,什么油墨没闻过。他那个不一样,更冲,更刺鼻。”
阮清欢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从孙阿姨家蓝牙音箱外壳上提取的微量残留样本。她拧开盖子,凑到老蒋鼻子前。
“您闻闻,是这个味吗?”
老蒋吸了一口气,眉头皱起来。
“像。类似。但不太一样。那个人手上的味更淡,陈的,像常年沾着洗不掉的那种。”
阮清欢把瓶子拧紧收好。常年沾着洗不掉,说明对方长期接触化学药剂,皮下渗透了。老印刷厂匠人之前说的“买纸的人手上有化学药剂味道”,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印证。这个买纸的,和收钱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还不好说,但至少都在同一条链上。
老刘问老蒋要了印刷厂倒闭后库存纸的处置记录。老蒋翻了半天,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交接单。库存纸被一家叫“临江文印物资”的公司盘走了,地址写的是临江路某号。后来这家公司什么时候注销的,老蒋不知道。
从老蒋家出来,天快黑了。老刘站在楼道口点了根烟。
“临江文印物资,我去查工商底档。这个买纸的,大概率还在用同样渠道拿货。你那张纸条上的标记,我也一起查。”
阮清欢点头。她把老蒋翻出来的协会信纸照片放大看,角落那个标记虽然模糊,轮廓和纸条上的确有几分相似。六道弧线,中心圆点,外圈环形边线。同一个模板的变体。
“老刘,你说这个协会的标记,为什么会印在匿名纸条上?”
老刘吐了口烟。“两种可能。一种,写纸条的人跟那个协会有关系。另一种,有人故意用这个标记,让你去找协会的线索。”
“要是第二种,那就是故意引路。”
老刘把烟掐灭。“反正你小心点。给你递纸条的人,动机不明。”
阮清欢没接话。她坐进车里,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买纸人、化学药剂味、协会标记、临江文印物资公司。四样东西串起来,指向一个事实:造假团伙的供应链不止一层。买纸的只是中间一环,往上还有印刷模板的来源,往下还有药剂和设备的采购。每一环都可能是同一条线,也可能各走各的。
回市区的路上,老刘接到所里电话。挂了之后他看了阮清欢一眼。
“周大强昨晚在临江被拍到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里还有一个人,没拍到正脸,但手上戴了银戒指。”
阮清欢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
“周大强住纺织厂后街平房,和老赵是邻居。”
“对。所以老赵那边,你最好去一趟。”
阮清欢应了一声。明天出摊前先去临江,老赵说楼里有动静,她得赶在对方察觉之前把情况摸清楚。
车在出租屋楼下停稳。阮清欢下车,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灯是灭的,窗帘拉着。她上楼开门,先检查门缝。没有新纸条。防护符箓完好,铜塔安稳。
她把今天拿到的协会信纸照片贴在笔记本上,和那三张匿名纸条的标记并排放在一起。笔迹不同,纸张相同,标记相似。递纸条的人至少有三个,但背后是不是同一个人指挥,不好说。
临睡前打坐,神识扫过周边。北山公园安静,老城区安静,临江方向有一缕极淡的气息波动,比前几日稍微靠近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市区方向移动。
她收功躺下。明天先去临江见老赵,顺便看看化验室那栋楼有没有新的动静。
窗外北风紧了一阵又缓下来。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