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打电话来的时候阮清欢刚到家。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沉,说这几天别安排别的事,明天下午来趟所里,东西整理出来了。
“什么东西?”
“从你开始查临江到现在,所有物证全部汇总。你过来看看,心里有数。”
第二天下午阮清欢骑车到派出所。老刘的办公室比平时整齐,桌上清空了,旁边多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摆了一排证物盒。塑料的,透明的,每个盒子贴着标签编号。墙角还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画了张结构图,跟阮清欢笔记本上那张差不多,但更细。
“你画的?”
“我画的。所里小赵帮忙整理的。”老刘指了指白板,“你先看这个。”
白板最上面写“古器物供货方”,画了个圈。中间写“临江造假团伙”,分三条线往下:设备道具、药剂投放、短视频舆论。每条线后面用红笔标注了对应物证和案件编号。
“按你的结构图整理的。你之前给我看的那版,我补了些案子进去,现在全了。”
阮清欢从头看了一遍。三条线,每一条下面都挂了具体案子。设备道具线下面挂着:孙阿姨家蓝牙音箱、城郊中学围墙外碎裂容器、回迁小区窗轨药剂涂抹。药剂投放线下面挂着:临江宿舍区四户容器、采石场半成品阵、养老社区排风井挥发物。短视频舆论线下面挂着:临江闹鬼视频账号、私信威胁截图、代理服务器追查记录。
每条线旁边还标了对应的监控录像编号和笔录卷宗号。
“老刘,这比我那张图细多了。”
“你那张是方向,我这张是证据对应关系。每一个点都有实物或者笔录撑着,不是推测。”
老刘拉开椅子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本文件夹翻开。
“先看物证。假身份证,查实的有三张。名字分别是周海、李建国、王强。三个身份名下的暂住地址加起来十一个,分布在临江、城北、城东、城南四个区。全部租过又退掉,不留真实信息。”
他翻到下一页。
“作案道具。蓝牙音箱六个,挥发药剂容器十四个,黄裱纸诅咒小人一个,铜质镇煞摆件两个,塑料摆件一个,采石场半成品阵全套。全部送检了,药剂成分一致,同一个配方。摆件和容器上的六弧纹标记一致,同版模具。”
再翻一页。
“空壳公司账户。查了七个收款账户,全部是空壳公司名下的。公司注册地址有的是公共厕所,有的是电线杆,有的是废弃报亭。账户资金快进快出,收完钱第二天余额清零。开户人身份信息全部伪造,跟三个假身份证对不上,说明是另外一套假身份。”
阮清欢把文件夹接过来自己翻。物证清单后面附了照片,每一件都拍得清楚。蓝牙音箱是黑色的,火柴盒大小。药剂容器是塑料的,针孔排列整齐。摆件铜质的莲花底座,兽头。采石场半成品阵的十二个方盒排成一圈,白灰线和黄裱纸的照片单独拍了一组。
“老刘,这些物证加起来,够立案了吗?”
“够。诈骗金额初步核算,十七份撤案笔录里提到的金额加起来超过六十万。加上没报案的,估计上百万。够刑事立案标准了。”
“人证呢?”
“人证目前有孙阿姨、老赵、陈姐、王叔、小刘、周姨、城郊中学何主任、启航教培赵校长、宠物殡葬店钱店主、文创工作室苏女士、方女士、陆先生。十二个人,证言全部做了笔录。还有几个拆迁户愿意出庭作证。”
老刘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
“物证、书证、证人证言、电子数据、视听资料。五类证据都有了。视听资料包括监控录像、微信聊天截图、短视频账号截图。电子数据包括代理服务器追踪记录、空壳公司工商登记信息。”
阮清欢把那十二个人证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阿姨、老赵是拆迁户,陈姐、王叔、小刘、周姨是药剂容器受害者,何主任、赵校长、钱店主、苏女士是小机构经营者,方女士是二手房买家,陆先生是海归。覆盖了拆迁户、老人、小商户、海归四类人群,跟对方的销售网络基本对得上。
“老刘,那个中介公司呢?临江安家房产。”
“查了。工商登记显示法人代表叫刘志远,名下还有另外两家公司,一家做装修,一家做保洁。注册地址全部在临江老城。业务员姓周的,真名叫周海涛,跟周大强是堂兄弟。两人都在临江安家房产上过班,周海涛目前还在职。”
“周海涛手上药水味。”
“对。我调了他的身份信息,有两次治安处罚记录,都是因为诈骗。但金额小,拘留几天就放了。”
阮清欢把这条信息记下。周海涛和周大强是堂兄弟,一个做房产中介,一个在拆迁片区活动。房产中介的业务涉及二手房交易,拆迁片区涉及住户信息。两条线在临江汇合。
“老刘,代理服务器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服务器租的是外省一家小公司,法人代表挂名,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服务器上的操作日志能追到几个固定Ip,其中一个Ip在临江城北的一栋自建房里。我派人去看过,房子空着,房东说租客两个月前退租了。里面的网线和路由器还在,我把mAc地址记下来了。”
“跟那栋化验室有没有关联?”
“暂时没发现直接关联。但两处都离江边不远。”
阮清欢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监控录像清单,一共十七段。灰色外套进代办点的、黑色女在巷口蹲点的、白色面包车在临江路出现的、蓝外套上车的。每一段都标了时间和地点。
“老刘,这些证据够不够抓人?”
“抓那几个马仔够。周大强、周海涛,还有之前抓的采石场那几个,都够刑事拘留。但核心头目还差一步。资金流向追到最后一笔去了外地文物市场,再往下就断了。代理服务器的实际控制人也没锁定。古器物供货方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阮清欢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证据链已经成型了,下游执行的人、中间的作案道具和资金渠道、部分监控和电子数据,全部连起来了。但核心头目和上游供货方还隔着。
“老刘,你刚才说团伙最近作案频率降低了?”
“对。我统计了一下,近十天临江片区的新增报案为零。之前天天有,现在突然没了。药剂容器新投放的也没发现。短视频账号更新也慢了,以前一天两三条,现在三天一条。”
“他们察觉了。”
“大概率。采石场被端,假求救失败,中介公司被查,他们肯定知道有人在收网。这时候降低频率,要么是在躲,要么是在准备跑。”
阮清欢把白板上的结构图又看了一遍。下游的物证已经很厚了,但中间管理层的核心头目还只有录音和几个假身份。上游供货方更是只有那块古器物残片和灰衣人残稿上的几行字。
“老刘,化验室的搜查令后天能下来吗?”
“后天上午。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
阮清欢应了一声。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她骑车回出租屋,进门先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
她把今天的证据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二个人证、七类物证、十七段监控录像、代理服务器日志、空壳公司账户流水。世俗层面的证据链已经搭好了,剩下的就是把化验室那扇门敲开。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城东干净,城北干净,城南干净。临江方向气息稳定,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没有新动静。但江边小路那缕移动气息又出现了,位置在化验室后门附近,停留了一会儿,往北去了。
她收了神识,躺下来。后天搜查令下来,上午去化验室。那栋灰水泥楼,她等了太久了。
窗外风大,老槐树的枝丫刮着玻璃,沙沙响。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