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第二卦,来的是个穿护士服的姑娘,三十出头,头发扎得紧,眼下一圈青,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沉,像是背上压了块石头。
“阮先生,我在市立医院急诊科,干了八年了。最近半年特别不对劲,天天觉得累,睡多久都不够,上班的时候手抖,有两次差点给病人扎错针。护士长让我休息,我休了两天回来还是这样。”
“医院给你查过吗?”
“查了。血常规、甲功、心电图全做了,医生说没问题,让我注意休息。”
阮清欢让她报了生辰。排盘推演,流年七杀透干,冲克日主。七杀在命里主压力,医护这行本来就常年跟病痛、死亡打交道,职业耗竭比普通人来得早。急诊科夜班多,作息乱,内分泌和神经系统长期处于紧绷状态,半年一年扛得住,时间久了身体会报警。
“宋护士,你夜班一个月几个?”
“以前十个左右,最近人手紧,加到十三四个。”
“连轴转多久了?”
“半年多了。中间就休过三天。”
“你八字七杀流年,加上夜班超负荷,身体已经在亮红灯。医院检查没问题,是因为西医看的是器质性病变,你还没到那一步。但功能性紊乱已经出来了,累、手抖、注意力不集中,都是身体在喊停。”
宋护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不上班。”
“先跟护士长谈,把夜班减下来。一个月十个以内,不能再加。第二,调休的时候别补觉,补觉越补越累。白天出去走一走,晒二十分钟太阳,晚上按点睡。”
“我家住一室一厅,卧室窗户朝北,白天也没太阳。”
阮清欢把签纸翻到背面,画了个简图。“卧室朝北,光线少,人住久了情绪容易低。三个调整。第一,把床挪到靠窗那边,白天拉开窗帘。第二,床头柜上放盏暖光小台灯,晚上开灯别用白光。第三,买盆绿萝放窗台,好养活。”
“就这些?”
“就这些。你家没有风水问题,你身体的问题就是夜班太多、休息不够。别往玄学上想,该调休调休,该减压减压。”
宋护士把签纸叠好放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们医院门口最近多了几个摆摊的,卖什么驱邪平安物,说是保医护不沾病气。有个同事买了个铜牌,挂在更衣室里。我看着不太对劲。”
“什么样的人摆的?”
“两个年轻男的,穿灰t恤,摊子上摆着铜牌、木牌、符袋。说是专门给医护做的,开过光,保平安。一块铜牌卖六百八。”
“你同事买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反应?”
“她说挂着心里踏实点,但该累还是累。前天夜班又差点出错。”
阮清欢把信息记下来。医院门口,两个灰t恤男的,卖医护驱邪平安物。铜牌、木牌、符袋。开价六百八。
“宋护士,你同事买的那个铜牌,上面有没有什么花纹?”
“有。底下有个圆形的图案,里面几道弧线。我没细看。”
六弧纹。阮清欢手一顿。
“你同事叫什么?我能不能看一下那个铜牌?”
“她叫小周,明天白班。我帮你问问。”
“好。你告诉她,那个铜牌别挂更衣室了,拿下来放家里就行。改天我去医院门口看看。”
宋护士走了之后,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信息补进笔记本。急诊科护士,七杀流年,夜班超负荷,功能性紊乱。建议调休减压。医院门口推销医护驱邪平安物,铜牌上六弧纹标记,开价六百八。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市立医院门口有人摆摊卖医护驱邪平安物,铜牌上有六弧纹标记。跟之前摆件、符咒是同一批人。你那边查查有没有在医院周边布控过。
老刘回:医院周边暂时没布控。我明天安排人去转一圈。你那边如果拿到实物,拍张照给我。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她又翻了翻笔记本。医护这个案子本身是职业耗竭问题,但医院门口的推销摊位把线又拉回来了。对方的目标人群又多了一类:医护人员。七杀流年、夜班、高压,全是焦虑的入口。铜牌六百八,不贵不便宜,正好卡在医护愿意掏的价位上。
她在结构图上找到“目标人群”那一栏,在“拆迁户、老人、小商户、海归、领养家庭”后面补了一行:“医护人员”。旁边标注:七杀流年加职业压力,平安物话术。
第二天上午,阮清欢骑车去了市立医院。她没有直接去门口,先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停下车,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医院正门左边的人行道上,果然有两个摊位。一个卖水果,一个摆着铜牌木牌符袋。摆摊的是两个年轻男的,灰t恤,一个坐着看手机,一个站着招呼来往的人。
有个穿白大褂的女的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铜牌。站着的那个凑过去说了几句话,女的掏出手机扫了码,拿了块铜牌走了。
阮清欢没有过去。她拍了一张摊位全景,又拍了一张铜牌特写。距离远,标记拍不清楚,但能看到铜牌底部有圆形图案。她把照片发给老刘。
老刘回:收到。我下午让人去那边蹲一下,看看这两个人的底。
阮清欢收了手机,骑车回公园。路上她想,对方的目标人群已经覆盖了拆迁户、老人、小商户、海归、领养家庭、医护。每一类人配一套话术,每一种焦虑配一个产品。这个销售网络的铺货速度很快,覆盖面很广,但核心始终是那批人。
链条上的分支越来越多,但主干没变。她还是得盯着化验室。搜查令明天下来,那扇门马上就要开了。
回到公园,下午三卦排满。收摊前她给宋护士发了条消息,问铜牌的事。宋护士回得很快,说小周明天把铜牌带过来,她拍照片发给她。
阮清欢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医院门口摊位,灰t恤两个男,铜牌六弧纹。医护群体被纳入目标。结构图上的分支又多了一条。
收摊的时候,老刘来了条消息:医院门口那两个人查到了。一个叫孙磊,一个叫钱小波。都有诈骗前科,跟周大强在看守所里认识的。两人目前租住在城北,房东说他们早出晚归,具体做什么不清楚。
阮清欢把这两个名字记下来。孙磊,钱小波。周大强在看守所里认识的。这条线从看守所连出来,通到城北,通到医院门口。链条上又多了两个节点。
她收起手机,把摊子整理好。天快黑了,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拎着包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老银杏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上回灰衣人就是站在这里,递了残稿就走了。今天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
阮清欢骑上车,往出租屋方向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城北工业区淡淡的气味。她蹬了两下,车链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脚尖点地。旁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摇下来一半,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鸭舌帽压得低,手上夹着烟。阮清欢没有转头,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人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车窗摇上去,绿灯亮了,面包车右拐走了。
阮清欢直行。记下了面包车的方向。城北。
回到出租屋,她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门口感知了一下,楼道干净,屋里没有异常气息。开灯,检查符箓,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全部整理进笔记本,然后坐在桌前,把结构图重新看了一遍。
孙磊、钱小波。周大强在看守所认识的。城北。白色面包车。这几个点连起来,指向城北老工业区。灰衣人残稿上写的“源头在北”,可能不只是古器物来源的方向,也是这帮人活动的大本营。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多。明天出摊,后天上午去化验室。中间抽空把孙磊和钱小波的信息发给老刘,让他查查城北的出租屋记录。
阮清欢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远处临江方向的灯火稀稀落落。她放下杯子,把窗帘拉严,坐到床上调息。
气息沉下去,神识缓缓外放。城东干净,城南干净,城北老工业区方向有一缕极淡的气息,和六弧纹残留类似,比之前扫到的更集中,位置在城北棚户区和老工业区交界的地带。她收了神识,把注意力转回体内。
丹田处一股温热缓缓流转。最近跑的地方多,但每天的调息没断过。气息在一点点凝聚,比之前浑厚了些。她感觉了一下,还差一点,到不了六十五。但快了。
她睁开眼,躺下来。铜塔在床头柜上安静伫立,微光收敛。明天出摊,一日三卦。后天化验室。中间把孙磊和钱小波的事发给老刘,再让他查查城北那片有没有其他出租屋的异常记录。
窗外风慢慢小了。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