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手指从爷爷腕脉上拿开，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三种毒素。第一种是压制神智的慢性植物碱，沉积在脑部经络里几十年，像树根一样扎进了神经元之间的缝隙。第二种是肌肉麻痹毒素，扩散在四肢经脉，爷爷三十年不能正常行走，就是这东西在作祟。第三种最阴毒——周期性发作的溶血毒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小规模破坏血液细胞，让人持续虚弱、发烧、意识模糊，看上去就像精神病药物的副作用。
三种毒素互相缠绕，在爷爷体内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这个平衡一旦被打破，任何一种毒素单独反扑都能要了老爷子的命。
“怎么样？”柳如烟站在床边，手里端着医用酒精和消毒棉。
“三十年。”陈根从针囊里抽出第一根银针，“他们在一个人身上下了三十年的毒。”
沈若兰靠在门口，眉头拧成一团。“能不能解？”
“能。但得一次把三种毒全逼出来。”陈根将银针在酒精灯上过了火，“中间不能停。停了毒就反扑。”
“多久？”
“三天。”
柳如烟把酒精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很轻：“我陪你。”
陈根没有说“不用”之类的废话。他只是把第一根银针刺入爷爷头顶的百会穴，内劲顺着针身灌入经脉。爷爷的身体微微一震，枯瘦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病房里只有施针和等待。
陈根用的是“续命针”——青囊子传承里最凶险的一套针法。以银针为引，以内劲为力，将沉积在经脉深处的毒素强行逼出。施针的人必须全程以内劲护住患者心脉，针不停，内劲就不能断。
第一天还算顺利。陈根在爷爷身上扎了四十九针，从头顶到脚底，每一针都精准落在穴位上，银针尾端微微震颤，像被看不见的手指拨动。爷爷的脸色从灰白转成了蜡黄，又从蜡黄转成了潮红。入夜时他开始出汗，汗水是浅灰色的，浸透了床单。
柳如烟每隔一个小时给陈根喂一次水。他不肯离开病房，她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后，不说话，只是偶尔把温热的毛巾递过去让他擦手。
第二天夜里，毒素反扑。
爷爷突然高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火炉，皮肤烫得发红。心跳从八十骤降到四十，然后跳到一百二，又骤降到三十。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刺耳得能划破耳膜，陈根一把扯掉监护仪的电极，双掌按在爷爷胸口，内劲不要钱似的灌进去。
“把银针全部重新捻一遍！”他对柳如烟喊。
柳如烟的手很稳。一根一根地把爷爷身上的银针捻转，力度、角度、深度，和陈根交代的一模一样。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来，滴在白大褂上，她没有擦。
陈根以内劲护住爷爷心脉，护了整整三个时辰。从夜里十点到凌晨四点，他的手掌没有离开爷爷胸口一寸。内劲在两人体内形成了循环——陈根灌进去，爷爷经脉里转一圈，带着毒素残渣回流出来。每一圈循环，陈根的脸色就白一分。
凌晨四点，爷爷的体温终于降到三十八度。心跳稳在了六十。
陈根松开手掌，十指在发抖。柳如烟把葡萄糖水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半杯，靠在椅背上闭眼调息了十分钟，又拿起银针继续。
第三天傍晚，第二次反扑。
这次比第一次更凶险。爷爷全身经脉突然痉挛，枯瘦的四肢绷得像拉满的弓，喉管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声。陈根按住他的四肢，内息探进去，发现三种毒素同时被逼到了心脉周围，正在往回反攻。
“爷爷，撑住。”他把爷爷扶起来，让老人靠在自己怀里，十指交错按住背后大穴，推宫过血。内劲从指尖灌入，沿着督脉上行，在心脏周围与三种毒素正面撞在一起。
爷爷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血是黏稠的，颜色黑得像墨汁，溅在白色床单上触目惊心。陈根没有停手，继续以内劲推血过宫。爷爷又呕了两口黑血，然后头一歪，陷入了深度昏迷。
陈根把爷爷放平，继续施针。他的手指在针尾上飞快捻转，指尖渗出血丝——指甲缝里的毛细血管在持续内劲灌注下已经撑不住了。每一根银针捻完，他的手指都在针囊上擦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腕：“我来捻。你指挥。”
陈根看了她一眼，点头。
他口述穴位和手法，柳如烟照做。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捻针的动作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青囊子传人亲自教出来的手法，学三天，够用一辈子。
第四次黑血呕出后，爷爷的经脉终于平稳下来。陈根以内息探查，三种毒素已经被逼出了九成，剩下的一成残留在浅表经脉里，后续用药慢慢调养就能清除。
他把最后一根银针从爷爷的足三里拔出来，手抖得差点握不住针身。
“完了。”他哑着嗓子说，身体往后一靠，靠坐在床边。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陷，像大病了三天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大病了三天，三天里内劲消耗了七成，只靠葡萄糖水和十分钟一次的调息硬撑。
柳如烟把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
陈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内息在体内缓慢运转，修复着过度消耗的经脉。
第四天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爷爷脸上。老人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神是清明的——不是那种浑浊的、失去焦距的、精神病患者特有的空洞，而是有光在里面流动的、真正清醒的眼神。
他偏过头，看到靠在床边调息的陈根。
“根儿……”
声音还是沙哑的，声带的损伤不是几针能治好的。但这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不再是含混的气流声。
陈根睁开眼睛。
“爷爷。”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摸上陈根的头。他的手指从陈根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和三天前第一次清醒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手指不是颤抖的辨认，而是笃定的抚摸。
“你长这么大了……”爷爷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断断续续，“你爹他……你爹怎么不来？”
陈根没有回答。
爷爷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缓缓闭上了眼。他明白了。
“三十年了。”老人闭着眼说，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流，“三十年了。”
柳如烟端着药推门进来，正好看到陈根跪在床前，额头抵在爷爷手背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
然后背靠着门板，无声地落泪。泪水沿着下颌滴在白大褂领口上，洇湿了一片。
当天上午，爷爷的精神状态出现了波动。
清醒的时候，他拉着陈根的手，准确地说出“西郊”“老槐树”“青囊子的铁箱”这几个词。糊涂的时候，他把陈根当成陈根的父亲，念叨着“你爹年轻时候也这么倔”“老宅底下埋着东西你去找”“祠堂的供桌……供桌下面……”
陈根把每一句零碎的话都记在心里，比对拼凑，像拼一张残缺的地图。爷爷说到“西郊”时手指向了西北方向，说到“老槐树”时用手比划了粗细，说到“铁箱”时手指弯曲做了个抓握的动作，说“箱子上刻着一片叶子”。
一片叶子——青囊子的标记。柳如烟翻开青囊经上卷的扉页，上面印着同样的叶子图案。
陈根心里有了数。
傍晚时分，柳如烟端药进了陈根的房间。
他靠坐在床头调息，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仍没恢复。嘴唇还是干裂的，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看到柳如烟进来，他睁开眼睛。
柳如烟把药碗递过去。
“趁热喝。这碗加了当归和黄芪，补气血的。”
陈根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她。柳如烟接过碗放到床头柜上，没有走。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三天没合眼了。”
“调息也算合眼。”
“调息不算。”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温柔，“合眼是指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你没有。”
陈根看着她。柳如烟脱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眼圈也红着，不知道是因为哭过还是因为熬夜。
“过来。”陈根说。
柳如烟微微倾身，靠进他怀里。头枕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的下巴。陈根揽住她的肩膀，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的温热。
“我爸走的时候，”柳如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什么话都没留下。我那时候在省城读大学，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没了。我妈说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在翻一本旧医书，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后来那本医书也不见了。”
“他在找青囊经。”
“嗯。”柳如烟往他怀里缩了缩，“我后来学了医，在药监局熬了好几年，以为自己能查清楚那本医书的下落。结果撞上了钱德兴。”
“钱德兴欠柳家的，我会让他还。”
“他已经在牢里了。”
“不够。”陈根的声音很平静，“柳家三代行医的招牌，不是他坐了牢就算还清。”
柳如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陈根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画完一个圈，再画一个。
“我爸说过一句话。”她忽然开口，“他说医者救人，也救人。第一个救人是救病人，第二个救人是救自己。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救病人容易，救自己最难——心里的坎过不去，一辈子都在原地打转。”
陈根收紧了手臂。
“你心里有坎吗？”
“有。”柳如烟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我怕你出事。”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断断续续聊到深夜。她说起母亲去世后一个人在省城租房的日子，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水饺；他说起装傻的二十年，每天在村里被人骂傻子时都在心里默背青囊经。他说到有一回被周虎堵在村口，往他身上吐唾沫，他蹲在池塘边洗衣服，洗了整整一个时辰，不是洗不干净，是蹲在那里可以低着头，没人看到他眼睛里的杀意。
柳如烟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扣紧。
“现在不用装了。”
“嗯。”
她把空药碗拿起放到一旁，返身重新靠进他怀里，头枕在他肩上。窗外有风掠过，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陈根的心跳。
没有激烈的纠缠。没有撕扯和喘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爷爷还活着，庆幸三天三夜的施针没有白费，庆幸这一刻两个人还能依偎在一起，确认彼此还在。
凌晨两点，柳如烟在陈根怀里睡着了。呼吸匀净，睫毛安静地贴在眼下。陈根把她轻轻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自己靠坐在床头继续调息。
次日清晨，手机震动把两人同时吵醒。
张翠花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感叹号：“钱德兴在变卖家产！！！赵雪儿在县城发现他雇人打包家具！！！”
紧接着是赵雪儿发来的定位——县城旧货市场，配文：“钱德兴手下在卖红木家具和药材，说要换现金。”
陈根瞳孔微缩。钱德兴现在应该被拘押在审，怎么还能在外面变卖家产？除非——他把消息刚转发给方正刚，房门就被敲响了。
沈若兰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慕容集团声明，纸张还是热的。
“白秀容今早现身天元大厦，身后跟着市里的廖主任。”她把声明拍在桌上，“慕容集团公开发声明，说慕容怀德的一切行为均系个人行为，与集团无关。措辞滴水不漏，连律师都挑不出毛病。”
陈根拿起声明扫了一眼。白纸黑字，措辞冷静，字里行间都在传达一个意思——慕容怀德倒了，但慕容集团还在。而且有人在保它。
“廖主任？”柳如烟蹙眉，“市卫生局那个？”
“就是他。”沈若兰在平板上调出一张照片，放大。照片拍的是天元大厦门口，白秀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两人前后脚进了大厦旋转门，距离近得不正常。
“声明是幌子。”陈根放下声明，“他们在加速资产转移。”
他站起身。内息经过一夜调息已恢复大半，虽然脸上还带着倦色，但眼神已经重新锋利起来。
“若兰，查清楚廖主任和白秀容的关系。如烟，你把爷爷的排毒方案写好，让华济生照看。我去会会这个姓廖的。”
柳如烟拉住他的手腕。
“三天，记住。你说过施针后要休养三天。”
陈根看着她，点了点头。但柳如烟在他眼底看到了别的东西——那是猎人嗅到猎物踪迹时的光芒，压都压不住。
家人们！这段我写的时候，那股子杀伐气直接字里往外冲。
你们品！往死里品！廖主任和白秀容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秘密？陈根这点头答应休养，到底是真的听劝，还是早就布好了三天内的反杀局？柳如烟能不能拦住这头已经盯上猎物的狼？
评论区把你们的脑洞和推理狠狠甩出来！每一条我都蹲在后台挨个看！猜对关键伏笔的宝子，直接揪一个解锁下一章的超前剧透！！
月票、催更票别藏着！你们催得越狠，我爆肝越快！下一章直接给你们拉开猎杀的序幕，这头猎人出鞘，到底能钓出多大的鱼，下一章直接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