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川的车队停在天元大厦楼下时，廖启明正从旋转门里冲出来。
他的灰色夹克歪了，领口湿透，头发散下来几缕黏在额头上。看到江望川从车里出来，廖启明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大厦门前的台阶上。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上前扶住他，他反手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指节发白。
“我交代。我全部交代。”
江望川让人把廖启明带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廖启明的供述已经开始录音了。
“白秀容……三年，她前后给了我十六笔，总计一千二百六十万。最早一笔是三年零四个月前，她说慕容集团想拿下养生丸的独家生产批文，让我在局里协调。我当时不敢收，她说用海外账户走，查不到。”廖启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手抖得瓶盖都拧不开，“后来批文下来了，她又送来二十万现金，装在一个茶叶盒里。茶叶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正山小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盒茶叶我老婆以为是真茶叶，差点拿去泡了。”
“你帮她协调了几个部门？”
“三个。卫生、药监、城建。”廖启明喝了口水，瓶口磕在牙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养生丸的批文归药监管，但白秀容要的不只是批文——她要垄断。我帮她在卫生局拿到了唯一指定的推荐函，在药监局压住了所有竞品的审批进度，在城建局拿到了产业园项目的规划特批。三年，慕容集团在省城养生丸市场的份额从四成涨到了九成。何敬堂的百草堂就是被这个挤垮的——不是他配方不行，是他的批文永远排不上队。”
“除了批文，还帮白秀容做过什么？”
廖启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有一件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慕容家在城郊有一座废弃药厂，表面上三年前就停产了，实际上一直在运作。养生丸的核心原料，有一部分是在那边加工的。”
“什么原料？”
“黑心莲。”廖启明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一种违禁药材，性大寒，入骨髓，长期服用会让人产生依赖性。慕容家用黑心莲替代了一部分茯苓——常规药检分辨不出来。这个替代方案不是慕容怀德想出来的，也不是钱德兴。是一个姓罗的人，白秀容每年给他一笔钱，走的是海外账户。我见过账目，但没标注姓名，只写了一个‘罗’字。”
江望川的眼神骤然变冷。
“鬼手罗。”
“对，道上这么叫他。我没见过本人，只知道白秀容和他之间每半年结一次账，金额不大——每次十万左右。但白秀容对他很客气，客气的程度不像是老板对雇员，更像是对合作伙伴。”廖启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据我所知，这个鬼手罗从不出面，但慕容家在省城的养生丸供应链从头到尾都是他设计的——从黑心莲的采购渠道，到替代比例，到加工工艺，全是他提供的方案。”
江望川让人把廖启明的供述整理成笔录，同时拨通了陈根的电话。
“廖启明交代了。受贿事实清楚，十六笔，一千二百六十万。他还供出了城郊废弃药厂——黑心莲加工点。另外提到了鬼手罗，白秀容每年给他支付咨询费，每半年十万，走海外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药厂定位发我。鬼手罗的账目有实物证据吗？”
“廖启明说有账目，但锁在慕容集团的另外一套系统里，不在天元大厦。白秀容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完整的。”
“我去找白秀容。”
“不用。”江望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锋刃般的冷硬，“我就在天元大厦楼下。现在带她回纪委。”
陈根赶到天元大厦时，江望川已经带人进入大厦大厅。白秀容正好从电梯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拿着公文包的秘书。她换了一身藏青色套装，妆容一丝不苟，手里提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备用公文包，和财务档案室里那个一模一样。
看到江望川身后的纪委工作人员，白秀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她走到江望川面前，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江书记亲自来了。有事？”
“白秀容女士，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现依法对你实施传唤，配合调查。”江望川亮出传唤证，声音不高，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主要问题包括：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数额特别巨大；组织生产销售含有违禁成分的药品；涉嫌帮助毁灭证据。”
白秀容扫了一眼传唤证，没有伸手去接。
“江书记，这些指控有证据吗？”
“有。”
“那我跟你们走。”她将传唤证从江望川手里抽过来，动作不紧不慢，“不过在走之前，我想和陈先生说一句话。”
她的目光越过江望川的肩膀，落在刚走进旋转门的陈根身。
白秀容的目光扫过他手里拿着的公文包复印件——那是陈根在十五楼拍到转账凭证后打印出来的，装在一个透明档案袋里。她看到复印件上自己的私章和廖启明的签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你以为赢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却冷得像刀片划过玻璃，“慕容家四代在省城扎根。你拔掉了一个慕容怀德，一个钱德兴，一个廖启明——你觉得够了吗？省城官场上吃过慕容家饭的人，比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多。”
“你数得清他们有多少颗钉子，我就拔得掉多少颗。”陈根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们欠我陈家的，我会一颗一颗拔干净。”
白秀容的笑容凝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护送——或者说押送——她上了停在门外的黑色轿车。
车队驶离天元大厦。
陈根站在旋转门前，看着车尾灯汇入省城晚高峰的车流。江望川走到他身边。
“白秀容留置二十四小时，第一次讯问今晚就开始。廖启明的供述足够立案，但鬼手罗那条线需要更多证据。”
“黑心莲药厂的定位发给我。”
江望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GpS坐标，标注在省城西郊青石岭的另一侧——和陈根挖出青囊子手札的地方隔了不到五公里。
“我明天天一亮就去。”陈根把坐标保存下来。
“不今晚？”
“今晚不行。”陈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停车场走，“今晚有人要见我。”
江望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没再追问。
省委招待所小会议室的灯亮到很晚。
张翠花、李月娥、赵雪儿三个人是傍晚到的省城。方正刚派人送她们来的——钱德兴那两个在逃打手已经落网，县城的危险暂时解除。张翠花本来不打算来，但听说陈根在天元大厦又跟人动了手，二话不说就上了车。李月娥坐在后排，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里一直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陈根的电话号码，但她始终没拨出去。赵雪儿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月娥好几回，也没开口——她知道李月娥在想什么，因为她在想同样的东西。
方正刚开着车，一路上接了三通电话。一通是省厅打来的，问慕容集团资产冻结的执行情况；一通是江望川打来的，确认廖启明供述的细节；还有一通是陈根打来的，只说了一句：“方正刚，人送到了给我消息。”
“你们陈大夫现在比省长都忙。”方正刚挂断电话，对着后视镜笑了一下。
张翠花没笑。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到了招待所，沈若兰和柳如烟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沈若兰刚从天元大厦回来，衬衫袖口还沾着打印机墨粉——她在纪委查封前从慕容集团财务部调出了最后一批电子账目。柳如烟在帮爷爷煎药，药罐子端到会议室隔壁，满屋子都是黄芪和当归的味道。
张翠花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问：“陈根呢？”
“在路上。”柳如烟放下药罐，擦了擦手，“纪委那边收尾，他马上到。”
张翠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你转来转去干什么，看得我心慌。”李月娥坐在角落里，声音还是一贯的轻柔，但指甲掐在掌心，掐出了四道白印。
“我就是心慌。”张翠花站住了，“方正刚说他又进天元大厦了——那不是慕容家的老窝吗？他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不来……”
“他出来了。”沈若兰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陈根从天元大厦旋转门走出来，夕阳打在他身上，步伐稳当，表情平静。照片是沈若兰在对面咖啡馆偷拍的，拍得有点糊，但人没事能看出来。
张翠花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赵雪儿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没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省城的夜景，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雪儿姐，你盯的那批药材，还在旧货市场吗？”沈若兰坐到她旁边。
“被方正刚查封了。”赵雪儿转过脸，声音里带着疲惫，但眼神还是亮的，“钱德兴把仓库里能卖的全拉到旧货市场，药材、家具、字画，连厂里的办公桌都卖了。我数了一下，三天里拉走了十六车。方正刚在他卖掉最后一批前封了仓库。”
“钱德兴人呢？”
“方正刚说他又交代了一些东西。当年下毒的细节，刘老憨是怎么被胁迫的，钱德旺拿了多少钱，全说了。”赵雪儿抿了一口热水，“他说自己也是奉命行事，说慕容怀德的亲笔信还在他老家的墙洞里藏着。”
“这就是铁证。”沈若兰眼睛一亮。
“方正刚已经派人去取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五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陈根站在门口。他的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子上沾着十五楼档案室铁门的锈迹，肩上有灰尘——是翻外墙时蹭的。脸色还好，眉眼之间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但眼神清亮，是那种打了胜仗之后才有的清亮。
张翠花第一个站起来。
她两步走到陈根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从手腕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手腕，连腋下都没放过。摸完胳膊又去摸肋骨，手指隔着衬衫按在肋间，力度极轻极快，嘴上已经开始骂了。
“又瘦了！你自己摸摸，肋骨都凸出来了！方正刚说你翻外墙了？三层楼的外墙你徒手爬？你以为你是壁虎？胳膊抬起来我看看——”她把陈根左臂抬起来，撩起袖口看到小臂内侧贴着的针囊，愣了一下，“这是如烟的针囊？你用银针了？受伤了？”
“没有。”陈根抓住她的手，语气平淡，“针囊是备用的。”
“备用个屁！每次说备用，每次都用！”张翠花眼眶红了，手却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我都听方正刚说了，廖启明在楼上撞见你了，你是逃出来的对不对？你一个人进慕容家的老窝，连个接应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李月娥从角落走过来。她没有扑上来，没有骂，没有问。她只是把陈根肩上的灰尘轻轻拍掉，然后递过来一条热毛巾，声音很轻：“擦把脸。我在热水房烧的水，新毛巾，没人用过。”
陈根接过毛巾，按在脸上。热气顺着毛孔渗进去，眉间的倦意散了几分。
赵雪儿还坐在窗边。她想站起来，腿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她看着陈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如烟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端着爷爷喝完的空药碗。她走到陈根身边，把药碗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爷爷睡了。今晚精神不错，喝药时还念叨你呢。”
沈若兰靠在会议桌旁边，双手抱臂，看着陈根被四个女人围在中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五双眼睛。
陈根看着她们，眼眶发酸。
“都别站着，坐下说话。”
李月娥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她下午到了之后借招待所的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小炒黄牛肉，有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菜一直放在电饭煲旁边的保温板上，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李月娥把筷子递到陈根手里，“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家人们！这段我写的时候，嘴角直接从开头姨母笑到结尾！！
你们品！往死里品！这五个姐姐的偏爱，谁的细节最戳你？陈根这趟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五个姐姐急成这样？吃饱饭之后，他要跟姐姐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评论区把你们的尖叫、嗑糖狠狠打出来！每一条我都蹲在后台挨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