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川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招待所楼下停着他的黑色轿车，引擎盖还冒着热气——从省城开过来，一路没歇。他进门时张翠花正把热好的油条端上桌，李月娥在摆碗筷，赵雪儿在倒豆浆。江望川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又看了一眼陈根肩上敷着的纱布。
“伤怎么样？”
“皮外伤。”陈根递了杯豆浆给他，“说正事。”
江望川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最上面是罗振邦的组织架构图打印件，林国栋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个圈。下面是省纪委内部的一份机密简报，抬头是红头文件，内容是关于岳崇山案后续调查的进展情况——里面提到林国栋的次数只有两次，而且都是在脚注里，标注为“待核实”。
“你看到了。”江望川指着那份简报，“岳崇山案办结之后，省纪委的重点是消化已经落网的这批人。慕容怀德、白秀容、岳崇山、冯骥、唐文柏——五个主犯的审讯材料堆了半间屋子，光慕容怀德一个人的供词就记了四百多页。所有人力都钉在这上面。林国栋这个名字虽然在罗振邦的U盘里被反复提到，但罗振邦死了，U盘里的东西是孤证——没有罗振邦本人出庭作证，这份证据在法律上站不住。”
“孟庆余的证词呢？”陈根问。
“孟庆余是税务局副局长，他能证明林国栋给过他养生丸。但这只能证明林国栋参与了派发——不能证明他是组织者。”江望川喝了一口豆浆，语气沉下来，“林国栋的分工很精。他从来不在文件上留下直接证据。慕容家在江州拿到的所有批文、土地、税收优惠，林国栋签的字全是‘同意’——一个分管副市长签‘同意’是合法职权范围内的正常行为。他可以辩称自己不知道慕容家有问题，只是正常履职。除非我们能证明他明知道养生丸有毒还帮忙派发，否则到了法庭上，他的律师三句话就能把他的责任撇干净。”
“所以需要拿到他直接派发养生丸的证据。”陈根说。
“对。而且必须是能证明他主观故意的证据——比如他亲自交代派发任务的录音、他签署的派发名单、或者他与上游药厂之间的往来记录。”江望川顿了顿，“但这些东西在省城查不到。林国栋的地盘在江州，他的人脉、他的办公室、他藏东西的地方，全在江州市里。省纪委的手伸不到江州，除非启动联合调查——但联合调查需要时间，而林国栋已经在动了。”
“他动了？”
“动了。”江望川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一张通话记录打印件，抬头是江州市委办公室的函头，“昨天下午，林国栋以市委名义给省纪委发了一份公函，要求调阅岳崇山案中涉及江州市的全部材料。他的理由是‘配合省纪委工作’。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在摸底。他想知道省纪委手里到底有多少江州的料。”
“他慌了。”
“对。他慌了。”江望川把通话记录推到陈根面前，“慌了的人会做什么？”
“会毁证据。”陈根盯着那份公函，“也会安排退路。”
“所以你说的对——一天都等不了。走正常程序最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林国栋很可能已经把江州的线索清理干净了。”江望川看着陈根，“但你不走正常程序，等于把你自己放到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林国栋是厅级干部，他手里能动用的资源比慕容怀德只多不少。他还有鬼手罗在暗处帮忙——你一个人去江州，等于羊入虎口。”
“谁说一个人去？”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我先把丑话说前头——这次谁也别想把我丢下。”
李月娥没吭声，默默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旅行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赵雪儿把豆浆壶搁下：“我给江州市公安局的同学打过电话了。她是我警校同寝，在江州刑侦支队做内勤。她说林国栋在江州的势力盘根错节，但她可以帮我调一些外围资料——不走内网，私下给。”
柳如烟已经合上了药箱的盖子。药箱比平时大了两号，里面除了针灸器具和青莲解毒药剂，还塞进了青囊经的毒理篇抄本和严九给的那卷账本。她把药箱提在手里站起来：“我随行。医术掩护。林国栋如果还在派发养生丸，他身边一定还有没坦白的人。我可以借义诊的名义接触到这些人，用青莲解毒药剂做试探——服过养生丸的人，闻青莲的气味会有反应。比名单更准。”
沈若兰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平板调出一份租赁合同草稿，抬头写着“沈氏药业江州办事处”。
“江州市中心有一栋写字楼，十五层，物业是沈氏药业的老合作伙伴。我用‘拓展市级医药渠道’的名义租下了十二楼整层作为前哨站。租约签了一年，月租两万八，走沈氏药业公账，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隔壁就是江州市药监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陈根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租的？”
“一小时前。”沈若兰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付款成功的回执，“你说‘一天都等不了’的时候，我就打电话给那边的物业经理。对方还没起床，被我从被窝里拽起来签的电子合同。”
江望川看着屋里这五个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豆浆一口喝完，站起来。
“我这边能做的有限。公事公办，林国栋的级别我动不了。但如果有证据——直接的、能判刑的证据——你传回来，我可以走苏振国的渠道直送中纪委。”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两行字：一个电话号码，一个电子邮箱，“这是我在省纪委系统之外的私人联系方式。加密的。你发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谢谢。”
“别谢。”江望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根，“你要是出了事，苏振国不一定能救你。林国栋在江州经营了六年，他的保护伞不止慕容家一条线。你爸当年查到江州就断了——你不能断在那里。”
说完他推门出去。楼道里响起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声声走远。
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翠花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把锅铲往厨房一搁，转身进了卧室，抱出两个帆布包——一个是上次给陈根装纱布和云南白药的那个，另一个更大，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
“这一包是干粮。芝麻油条、葱油饼、酱牛肉、卤鸡蛋——够三个人的量，管三天。”她把那个大包塞进陈根怀里，“你上次去北郊疗养院，带的干粮原封不动拿回来了，说明你压根没顾上吃。这次不准。一天三顿，顿顿得吃。”
陈根接过包：“好。”
李月娥把旅行袋放在沙发上，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陈根的换洗衣服、两双袜子、一条毛巾。她没说话，眼圈有点红，只是伸手把旅行袋的拉链检查了一遍，紧了紧。
赵雪儿从卧室拿出两盒云南白药，撕开包装盒检查了保质期，然后默默塞进陈根的背包侧袋。塞完又想起什么，转身去抽屉里翻出一小瓶碘伏和两包无菌纱布——柳如烟看了一眼纱布的牌子，点了点头。
“都别站着了。”张翠花招呼了一声，“早饭吃了再走。油条凉了又热，再不吃就馊了。”
六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葱油饼、酱牛肉、卤鸡蛋、一碟咸菜。张翠花的手艺还是一样好，但今天早饭吃得很安静。赵雪儿夹了三根油条到陈根碗里，李月娥把酱牛肉片推到陈根手边，柳如烟给他盛了一碗豆浆——碗端过去的时候，豆浆在碗里晃了几下，洒出两滴在桌布上。
陈根一一把东西吃完，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来。
“我、如烟、若兰先去江州。翠花姐、月娥姐、雪儿——你们留在省城，看好爷爷，等我消息。一旦前哨站稳定下来，所有人都会合。”
张翠花把指虎揣进围裙口袋，点了下头。李月娥把旅行袋的提手塞进陈根手里，眼眶还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赵雪儿咬了半天嘴唇，最后说了一句：“电话每天打一个。”
“好。”
陈根走到张翠花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张翠花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手掌粗糙，带着面粉的涩感：“去吧。别饿着。”
李月娥低着头，陈根托起她下巴，在她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李月娥的睫毛抖了抖，眼泪终于滑下来一颗，但马上用手指擦掉了。
赵雪儿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快速退回去，耳朵红透了。陈根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柳如烟和沈若兰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柳如烟背着药箱，沈若兰挎着电脑包。陈根一手提起旅行袋，一手提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张翠花和李月娥站在圆桌前，赵雪儿站在沙发边上，三个人的身影在窗帘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暖黄色的边。
陈根转身，推开门。
沈若兰开的车。黑色公务车驶出省城收费站时，手机响了。是方正刚。
陈根接起来：“方队。”
“陈根，跟你说个消息。”方正刚的声音夹着对讲机的背景音，显然人已经在外面了，“鬼手罗的踪迹追踪到了。省城北郊派出所的监控拍到他在火车站售票厅出现过——买了去江州的票。时间是你从疗养院离开后不到一小时。他比你先走一步，现在应该已经在江州了。”
陈根握紧手机：“林国栋的人接应他了？”
“极有可能。而且不止接应。”方正刚的声音沉下来，“根据江州警方反馈，鬼手罗在江州有固定据点。他在江州老城区租了一间门面房，挂的是‘传统推拿’的招牌，实际上是他制毒的窝点。这个地方他已经租了三年，和他在省城的租住记录重叠——说明他一直在双城之间来回跑。”
“地址发给我。”
“已经发了。”方正刚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陈根，林国栋在江州的势力不是慕容家在省城能比的。慕容家是商人，充其量有几个保镖。林国栋是常务副市长，他能调动的是警察、城管、税务稽查——全是合法执法力量。你在他地盘上，每一步都要小心。”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根点开方正刚发来的地址，又退出，点开沈若兰提前下好的江州市地图。地图上标着两个点：一个是前哨站的位置，在江州市中心。另一个是方正刚发来的鬼手罗据点——在江州老城区，和前哨站之间隔着七条街。
车子驶过省界收费站，江州市的天际线在地平线上渐渐浮现。高楼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灰色的牙齿。
陈根看向车窗外，内袋里的U盘硌在胸口，带着体温的微热。
江州到了。
家人们奔赴江州决战氛围感拉满。
你们品！往死里品！两处据点暗藏几层埋伏？鬼手罗设下邀约是瓮中捉鳖还是另有后手？U盘里的名单会不会在入城瞬间就被暗处势力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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