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州市委家属院的灯全灭了，只有门岗亭里还亮着一盏白惨惨的日光灯。保安趴在桌上打盹，监控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跳，没有人注意到一辆深灰色轿车从地下车库悄无声息地驶了出来。
孟庆余一个人开车。车灯没开远光，只开了近光和雾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滑过。他的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林国栋两个小时前打过一个电话，他没接。手机又震了一次，是短信，林国栋发的，只有一句话——“明天的局党委会你别迟到。”孟庆余看了一眼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开车。
车子拐进写字楼后面的小巷，停在货梯出入口旁边。他下车上楼，脚步比上次更轻、更快，像是怕被夜里的墙壁听见。
1208室的灯亮着。
柳如烟开的门。孟庆余进门时带着一股深秋夜里的寒气，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显然停药后的反应已经开始了。头痛、出虚汗、恶心——陈根在电话里说的四十八小时戒断期，他才扛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脱了相。
“陈医生。”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开始吧。”
陈根指了指治疗床。孟庆余脱了夹克躺上去，躺下时后脑勺刚碰到枕头，整个人就僵住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毒瘾发作时的肌肉痉挛。他的手指蜷在床单上，指节发白。
柳如烟关上百叶窗。沈若兰把诊所的门反锁。
陈根取出银针。针长三寸，银质，针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没有用药，直接以内劲灌注针身，第一针刺入孟庆余肝经的太冲穴。孟庆余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了一下。
“别动。”陈根按住了他的肩膀。
第二针刺入肾经的太溪穴，第三针刺入脾经的三阴交。每刺一针，孟庆余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次。五年的养生丸毒素沉积在经脉壁上，像一层干涸的沥青糊在管道内侧，银针刺进去的瞬间，内劲顺着针身透入经脉，硬生生把那层沥青一样的毒素从经脉壁上剥离下来。这种疼不是皮肉之疼，是经脉被撕扯的疼，像有人用铁丝在骨头缝里刮。
第四针刺入心经的神门穴时，孟庆余终于撑不住了。他咬着牙，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额头上的汗珠子从发际线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后背的衣服在三分钟之内全部湿透，贴在治疗床的人造革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陈根没停。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一针接一针，从四肢到躯干，从十二正经到奇经八脉，银针每刺入一处，针尖周围的皮肤就会渗出一层暗绿色的汗液——那是被内劲逼出的养生丸毒素。暗绿色的液体混着汗水从针眼周围渗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像生锈的铁和腐败的草药混在一起。
柳如烟用酒精棉球不断擦拭渗出的毒液，每擦一次，棉球就染成一团墨绿色。她把这些棉球一个个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这是物证。鬼手罗配制的养生丸毒素，从孟庆余体内逼出来的样本，拿到任何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都能验出乌头碱和另外几味违禁成分。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针从涌泉穴拔出来时，孟庆余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瘫在治疗床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望着天花板，瞳孔涣散。但他能感觉到一件事——五年来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团沉闷感，没有了。就像有人把一块一直压在他心口的石头搬开了。
陈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孟庆余面前。
“孟局长，你体内的毒素至少吃了五年。五年——从你当上副局长那年开始，对吗？”
孟庆余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滴在他膝盖上，烫出几个深色的水印。
“你怎么知道——”
“脉象。”陈根在他对面坐下，“养生丸的毒素进入人体后，第一年沉积在脾胃经，第二年入肝经，第三年入肾经，第五年入心经。你的心经毒素刚刚开始沉积——我下针到神门穴时你疼得最厉害，说明毒素还没把心经堵死。如果吃到第六年，心经被毒素完全堵塞，到时候就不是疼了，是猝死。鬼手罗给你们配的剂量，五年是一个坎。过了五年，要么加剂量续命，要么停药等死。”
孟庆余低下头，双手握着水杯，指关节攥得发白。
“是五年。”他说，“我从副转正那年，林国栋第一次给我送药。”
“送药的人是谁？林国栋亲自送，还是鬼手罗？”
孟庆余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鬼手罗？”
“我见过他。”陈根把衣领往下拉了半寸，露出肩膀上的纱布，“这是他留的。”
孟庆余瞪着那片纱布，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知道被鬼手罗盯上意味着什么。他在江州待了五年，见过太多被鬼手罗“调理”过的人——有的突然调离，有的被双规，有的直接病退，病退之后不到三个月就死了，死因永远填的是“肝癌晚期”。和罗振邦一模一样。
“我问你第二遍。”陈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孟庆余的耳朵里，“给你送养生丸的人——是林国栋，还是鬼手罗？”
孟庆余手里的水杯落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水花溅了一地，玻璃碎片滚到陈根脚边，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孟庆余捂住了脸。
他哭了。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呜咽，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躲在洞里喘息。肩膀剧烈抖动，夹克衫从他肩头滑下来堆在手肘上。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江州市税务局的副局长，处级干部，在凌晨两点的诊所里捂着脸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是林国栋。”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哽咽得断断续续，“每个月固定时间，固定地点。不送办公室，不走公务渠道。他亲自开车到我楼下，打电话让我去车库拿。每个月两瓶，一瓶三十粒。包装上没有厂家、没有批号、没有说明书，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
“编号是多少？”
“Y开头的。每年不一样。第一年是Y09，第二年是Y10，今年是Y13。”孟庆余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渐渐稳下来了，“他只说这是上面统一发的保健品。一开始我以为真是保健品，因为吃完确实精神好，不累，不困。后来我老婆胃病犯了，我给她吃了一粒，她吐了一整夜，吐到胃出血。我觉得不对，去找林国栋说不吃了。”
“他怎么说？”
“他说——‘可以，你自己跟慕容怀德说。’”孟庆余说到慕容怀德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像这个名字本身带着某种威胁，“第二天慕容怀德从省城过来，在江州宾馆开了个包间，单独见我。就我们两个人。他跟我说，这个药吃了就不能停。停了会出人命。不只是我的命，还包括我老婆、我儿子、我七十多岁的老娘——只要我把药停了，鬼手罗有办法让这些人都得同一种病，死在同一年。他给我看了一份名单，上面全是停药之后‘意外死亡’的案例。第一页就是罗振邦——那时候媒体刚报道罗振邦肝癌晚期辞职，我以为他是真病了。慕容怀德给我看了罗振邦被关在疗养院里的照片，我才知道他不是肝癌。他是被养生丸毒成那样的。”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然后慕容怀德把我的药量加倍了。从每月一瓶变成每月两瓶。他说这是惩罚——也是对你好。剂量加倍之后，人对养生丸的依赖会变得更强，彻底断不掉。我说这不是给我吃药，这是给我戴手铐。他说对，就是手铐。手铐戴上了，就乖乖干活。”
陈根沉默了几秒：“全市有多少人戴着这副手铐？”
“我知道的，至少二十多个。卫生局、公安局、城建局、税务局、药监局、市委办——”孟庆余一个个部门数过来，每数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数到最后两只手都不够用了，“林国栋每个月亲自派发。不吃的人，第二天就会被调走、被举报、被双规。城建局审批处有个副处长，吃了两年想停，第三天就被匿名举报受贿，纪委一查就是三年，最后查无实据，但人已经被调去档案科坐了冷板凳。他在档案科上了三个月班，主动去找林国栋要药——比原来剂量加倍的那种。林国栋给了他，他就再也没有提过停药的事了。”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副处长是我大学同学。”孟庆余看着地上摔碎的玻璃杯，碎片里映出日光灯的倒影，“他调去档案科之后请我吃过一顿饭，喝了半斤白酒，醉到趴在桌上哭。他说他后悔了。他宁愿被双规也不该吃那个药。三天后他老婆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家心梗走了。不是心梗——是停药过猛，毒素反噬。林国栋去医院看过一眼，放下一个信封就走了。信封里是当月的养生丸，两瓶。”
孟庆余说到这里，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又抖了几下。然后他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血丝。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哽咽的调子，而是一种被压了五年终于找到出口的低沉。
“陈医生，我不是林国栋的同谋。我是被他用毒药锁住的人。我替他签过不该签的税收减免、压过不该压的稽查案件、放过不该放过的违规批文。每一件都是违法的，每一件我都记得。我不是在替自己开脱——我是想说，我愿意把这些年他让我办过的所有事，全部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扳倒他，但我知道你身上有真功夫，你肩膀上那道伤是鬼手罗留的，你还活着。这五年里来江州查林国栋的人不止你一个，他们全死了。你还活着。”
陈根蹲下身，与孟庆余平视。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急切。
“那就帮我。把你知道的所有服药名单、时间节点、林国栋交代你办过的事——全部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他从办公桌上拿过一沓空白稿纸和一支签字笔，递到孟庆余面前。
孟庆余接过笔。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内刚刚经历了一场经脉刮毒，体能已经耗尽。但他把笔握得很紧，指节攥得发白，笔尖点在稿纸上洇出第一个墨点。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江州大桥的灯光在夜幕里连成一道细长的弧线，像一根拉满的弦，绷在江面上。
柳如烟把碎玻璃扫进簸箕。沈若兰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开始键，红灯亮了。
家人们取证关键一幕氛围感拉满。
你们品！往死里品！孟庆余会全盘交代制毒窝点与上层名单吗？暗处反派会不会连夜察觉异动突袭诊所？笔录与录音能不能直接锁定慕容怀德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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