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在稿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指甲划过细砂纸。孟庆余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戳破。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顿住了，他抬头看了陈根一眼。
“名单顺序——按部门排还是按时间排？”
“按你记得的排。一个不漏就行。”
孟庆余点头，埋下头继续写。他的字不好看，笔画硬邦邦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仿宋体，和他做了二十年税务工作的职业习惯有关——每一笔都要落在格子里。但写到人名的时候手就开始抖，有些字歪出了横线，像脱了轨的车轮。
柳如烟给他换了杯温水，放在桌角。孟庆余没抬头，左手摸到杯子喝了一口，右手没停。
沈若兰把录音笔往他那边推了推。红灯亮着，磁带在里面无声转动。
第一页纸写满了。二十三个名字，按部门分类——卫生局药政科科长周海平、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郑国庆、城建局审批处处长孙志明、药监局稽查科科长马骏、市委办副主任曹立新、江州日报副总编顾延秋，还有税务局、交通局、环保局、教育局的人。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首次服药日期、服药频率、剂量。罗振邦U盘里的名单是五年前的记录，孟庆余写的是截至本月仍在服药的活名单。
第二页开始写时间节点。从五年前他升任副局长那年开始，林国栋每个月派发养生丸的时间和地点：每月第二个周三晚上八点，地点轮换——有时是市委招待所后院的储藏室，有时是林国栋司机家的车库，有时是江州宾馆地下二层的布草间。孟庆余把每次交接的地点都标了出来，五年六十个月，地点换了十二个，轮流用，从不重复。
“他很有经验。”沈若兰凑过来看，低声说，“每个月换一次地点，十二个地点刚好一年轮一圈。五年没出过差错。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操作，是有预案的。”
孟庆余写到第三页时，笔忽然停了。
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母——t。
“这个t是什么？”陈根一直站在他身后，看到那个字母时开了口。
孟庆余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供货商。林国栋的养生丸不是从慕容集团直接拿的。慕容集团只负责销售，制药的原料从另一个渠道进。林国栋每次提到这个供货渠道时，只说一个‘t’。他说过，这批货的源头不是慕容家能控制的，得罪了供货商，整个江州的链条都得断。”
“t是代号？”
“对。全称是什么我不知道。林国栋每次提到这个供货商都格外小心——不在电话里说，不在文件里写，连当面谈的时候都压低声音。有一次我正好送文件进去，他正在打电话，说到一半看见我，立刻改口说了句‘那个供应商’，然后把电话挂了。”孟庆余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个字母，“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t才是真正控制养生丸原料的人。慕容家只是经销商，就像开药店的，药是别人造的。林国栋跟t之间的关系很特殊，他不像是t的下级，也不像是上级。更像是——互相利用。”
“你怎么判断的？”
“因为有一次林国栋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孟庆余，你以为我怕慕容怀德？我真正怕的是那个给我药的人。慕容怀德倒了还有别人卖药，t要是翻脸，整个江州所有吃养生丸的人都得死，包括我。’”孟庆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在脑子里的录音，“他还说，t的能量不在省城，在省外。出了省，慕容家的招牌不管用，t的招牌才管用。”
陈根把那个字母t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父亲陈远志二十年前查到的就是这个代号。罗振邦死前说出的最后一个字也是“天”——天字和t，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东西？
孟庆余继续写。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第四页写的是林国栋利用服药官员替慕容集团办过的事——批文、土地、税收减免、稽查放水。每一件事都标了时间、涉及的部门、经手人的名字。税务局这边的事他写得最详细：林国栋让他给慕容集团在江州的三个子公司连续四年批了税收减免，累计减免税额超过三千七百万。他每次都签了字，签完回家整夜睡不着觉。
第五页写的是停药之后被处理的人。名单上有七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两个被双规后判了刑，一个调去了档案科，剩下三个主动回去找林国栋重新要药，加倍剂量。他把每个人的名字、职务、处理时间和处理方式都写了出来。
第六页写的是他自己的事。从第一次接过林国栋的药瓶，到慕容怀德在宾馆包间里威胁他全家的每一个字，再到这五年来他替林国栋办过的每一件违心事。写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以上所述全部属实。本人孟庆余，江州市税务局副局长，自愿作证。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他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红色印泥在稿纸上落下一个清晰的指纹，指纹中心是一圈一圈的螺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孟庆余把笔搁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六页稿纸摊在桌上，从第一页到第六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颤抖，最后签字的时候笔迹又稳了下来——像是写完这些字，他反而踏实了。
陈根拿起稿纸，一页页看过去。看完六页，他抬起头对孟庆余说：“你写的这份证词，会交到省纪委。林国栋倒台的那一天，你这六页纸就是减刑的依据。你现在是主动作证，不是被抓之后坦白。这两个性质在法律上不一样。你明白吗？”
“明白。”孟庆余的声音很轻，但眼里那种恐惧终于消退了些，“我不求减刑。我只求到时候别让我老婆孩子知道我是被逼的——让他们以为是我自己贪心走了歪路，也好过让他们知道有人用他们的命威胁了我五年。”
柳如烟把六页稿纸一页页拍照。拍完最后一页，她把照片打包加密，发给江望川。邮件正文只写了一行字：“江州第一份证词。署名：孟庆余。”
发完邮件，她开始用酒精棉球擦拭孟庆余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每一处针眼都还渗着淡淡的暗绿色，但比刚施完针时淡了很多。她用棉球蘸了青莲药膏，一个一个点涂，手法轻得像在触碰新生儿。
“针眼三天不能沾水。药膏早晚各涂一次，连涂七天。停药之后的戒断反应还会持续两天——头痛、恶心、出虚汗，但比之前会轻很多。撑过去就没事了。”她说完，把两盒青莲药膏和一周量的排毒药包塞进一个布袋，递给孟庆余。
沈若兰从电脑前站起身，把打印好的一份证词副本装在信封里，封口处盖上沈氏药业的公章。她走到孟庆余面前，把信封递过去。
“这份你自己留着。正本我们保管。一旦林国栋对你动手，这份副本就是你的护身符。你告诉他，证词已经存在了省纪委的加密服务器上——只要你出事，服务器上的证词会自动解密公开。”
孟庆余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处摸了一下。他站起来，把信封折好塞进夹克内侧口袋，拉链拉到顶。
陈根送他到电梯口。货梯门打开时，里面的灯管闪了一下。
“这四十八小时他会盯你。”陈根说，“就像你说的——不停药是手铐，停了药他会直接动手。”
“我猜到他会盯我。”孟庆余走进电梯，转过身，电梯里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把名单写给你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你手里的证词比他手里的毒药快——我就有机会活。”
陈根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合上。
回到办公室，沈若兰已经把六页证词全部扫描进了加密数据库。她建立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江州·第一阶段”，里面分三个子文件夹：孟庆余证词、罗振邦U盘名单、青莲解毒临床记录。三个文件夹互相印证，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江望川回消息了。”柳如烟把手机递给陈根。
屏幕上显示江望川的回复：“证词已收到，苏振国已阅。这二十三个人如果能全部突破，林国栋插翅难逃。我会安排人手同步跟进，一旦第二批证词到位，立刻启动预立案程序。但有一个问题——鬼手罗一定在盯你。孟庆余今晚来诊所，瞒不了多久。小心。”
陈根把手机还给柳如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凌晨四点。街面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沥青路面照成一片昏黄。写字楼对面的街边停着一台银色轿车。车型和上次鬼手罗开的那辆黑色轿车不同，但车牌号陈根认得——上次停在对面的是黑色，这台是银色，但停的位置一模一样，车头对准写字楼的出入口，引擎盖微微颤动，说明发动机没熄火。
银色轿车的车灯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大灯，是示廓灯。闪了两下，短促有力，像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陈根的手在窗帘上攥紧了。他知道车窗后面坐着谁——那个鹰钩鼻此刻就隐在深色车窗的阴影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银色轿车发动，车轮在空旷的街道上碾过，尾灯渐渐消失在凌晨的薄雾里。
柳如烟站到陈根身边，也看到了那辆车。
“他这是在告诉你——孟庆余来过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沈若兰把窗帘拉上，脸色沉着：“他知道孟庆余来了，但不拦。说明他不在乎孟庆余作证——至少现在不在乎。”
“他在等我们聚拢更多的证人。”陈根从窗前转过身，“聚拢了，才好一网打尽。他手里的毒针不是用来威胁一个人的，是用来在关键时刻同时切断所有线索。”
柳如烟把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在酒精灯上烤了一下，针身在火焰里从银白烧成暗红。她吹熄酒精灯，把针收回去。
“那就看他先切完，还是我们先收完。”
家人们黑白对决的张力直接拉满。
你们品！往死里品！
- 反派接下来会先对哪个证人下手？
- 柳如烟的银针除了救人，会不会还有反杀的后手？
- 这场竞速，到底是陈根他们先收齐证据，还是反派先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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