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名打手同时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是有章法的。前排六人横向拉开，砍刀平举齐胸，刀尖对准陈根的心口和腹部，后排十二人分作两组，从左右两侧包抄，切断了他往暗门和正门的退路。剩下几个守住了所有出口，有人手里还拎着铁链，链子一头挂着锁喉钩，在日光灯下晃着冷光。鬼手罗站在照片墙前没有动，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陈根没等他们合拢。
他右脚猛然跺地，内劲从涌泉穴灌入地面。告别厅的水泥地铺的是老式瓷砖，内劲透地三尺，以他脚掌为圆心，六块瓷砖同时从地面震裂弹起。不等瓷砖落地，陈根左脚旋踢，脚背抽在最大的一块瓷砖侧面上。瓷砖碎裂成几十片不规则的碎块，每一片都被内劲裹挟着朝前排六人激射而去。
碎瓷片和碎瓷片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在空中铺成一片扇形的弹幕。前排六人来不及闪避，瓷片打在他们握刀的手腕上、膝盖上、面门上——不是割伤，是钝击。内劲灌在瓷片里，打中人的力道不亚于一根铁棍抡圆了砸下去。最前面两个手腕同时中招，砍刀脱手掉在地上，瓷片擦过他们的额角，血瞬间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第三和第四个被瓷片打在膝盖上，腿一软跪了下去。第五第六个反应快，举刀格挡，瓷片打在刀身上碎成齑粉，但内劲的冲击力透过刀身传到虎口上，两个人的手同时一麻，砍刀在手里晃了几下差点脱手。
前排六人，一招之内全数倒地或失去握刀之力。
但后排的包抄已经到了。左侧六人从陈根身后三米处围上来，砍刀高举过顶，第一刀斜劈他的后颈。陈根头也不回，听风声辨位——刀锋切开的空气声和人的脚步声不一样，砍刀挥下来的时候风是尖的，呼的一声像吹哨。他在刀锋离后颈不到两寸时猛然下蹲，砍刀从他头顶掠过，刀刃削断了几根头发。不等对方收刀，陈根以左腿为轴旋身，右肘横击，肘尖正中对方面门，鼻骨断裂的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倒了下去，砍刀摔在地上蹦了两下。
右侧的包抄也在同一时间到了。三把砍刀从正面同时刺来——不是砍，是刺。刀尖排成一条直线，封住了陈根前胸到腹部的全部空间。陈根不退反进，在刀尖距离胸口不到一掌时侧身，身体拧转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三把砍刀擦着他的前胸和后背刺空了。他双手同时探出，扣住左右两人的手腕，以内劲一拧——两声脆响，两个人的腕关节同时脱臼。中间那人还没来得及抽刀，陈根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整个人被顶得弯成虾米，嘴里喷出一口酸水。
不到两分钟，二十多名打手倒下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围在陈根周围，刀还举着，但脚步开始犹豫了。有人回头看了鬼手罗一眼。
鬼手罗没有动。他还站在原地，双臂交叉，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但他右手的手指在左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罗家内劲催发毒针前的起手式。
陈根看到了。
但陈根没有停。他身形在人群中穿梭闪避，古武身法配合内劲步法，每一步都踩在打手们出刀的空隙里。又有四个打手被他以内劲震翻在地，其中一个飞出去撞翻了一排折叠椅，椅子哗啦啦倒了一地。
就是这个时候。
鬼手罗动了。他趁陈根背身闪避一刀的刹那，从侧面无声无息地切入。右臂猛甩，三根毒针排成品字形连环激射——针速快得在日光灯下只留下三道暗绿色的残影。三根针不是同时发的，是分前后三个时刻，每一根之间的间隔不到半秒。第一根取面门，逼陈根后仰闪避；第二根预判他后仰的位置，取咽喉；第三根藏在第二根的针影后面，取心口。
罗家的三针连环手法，核心不在毒，在预判。三根针把目标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全部封死，你躲第一根，第二根就在你闪避的位置等着你；你躲开第二根，第三根已经在你的退路上等着了。
陈根识得这一手。当初在疗养院二楼鬼手罗用过，三根针的排列顺序一模一样——眉心、咽喉、心口。但那次鬼手罗留了手，第三针故意打偏，只擦了肩膀。这次没有留手。陈根从针风里嗅到了毒液的气味——不是上次那种暗绿色乌头碱的腥苦味，而是一种更甜腻的气味，像烂掉的桂圆。毒方换了。
第一根擦着他面颊飞过，针尖在颧骨上划了一道半寸长的口子，血珠子还没渗出来，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青。第二根被他仰头避开，针尖贴着喉结上方不到一厘米处掠过，针风刮得喉结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第三根——鬼手罗预判了他的退路——陈根在闪避前两根时身形已经侧转到了极限，左肩不可避免地暴露在第三根针的飞行路线上。
毒针刺入了他的左肩胛。
入肉不深，不到一分。但针尖上的毒在刺入皮肤的瞬间就顺着毛细血管往周围扩散，陈根感觉左肩像被泼了一勺滚油，灼痛感从针眼处往外炸开，肩关节的肌肉猛地痉挛了一下，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三成力道。他以内劲封住肩部经脉，将毒素锁死在针眼周围拳头大的范围内，左臂还能动，但每动一下，针眼周围就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在往骨头里钻。
鬼手罗没有退。他知道陈根左臂受了影响，立刻欺身而上，右手五指并拢成针形，指尖泛着暗绿色的内劲——罗家的毒针功夫不限于银针，手指本身就能当针用。他一指点向陈根的左颈动脉，想趁着陈根左臂迟钝的窗口期一击毙命。
陈根没有闪。
他抬起左手硬接了鬼手罗这一指。鬼手罗的指尖刺入他左前臂的肌肉，毒素再次注入——但陈根等的就是这一刻。毒素入体的同时，他左臂内劲猛然反向催动，以内劲将刺入肩胛的那根毒针从伤口里硬生生逼了出来。毒针带着一股暗绿色的血箭从他肩胛上弹出，在空中翻了两圈——陈根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凌空夹住了那根毒针。
正是鬼手罗自己的毒针。针尖上还沾着陈根的血和鬼手罗新配的毒液。
陈根反手掷出。
毒针去势比来时更快，青囊古武的掷针手法和罗家不同——罗家毒针走的是阴柔路线，针速快但力道轻，靠毒取命；青囊掷针走的是刚猛路线，以内劲灌针，针身在空中旋转，速度和力道都不亚于一颗子弹。
鬼手罗看到了针的来势，但来不及闪。他刚出了一指，身形前倾，重心还没收回来。毒针精准地刺入他的右肩，正是他之前被陈根在疗养院打伤过的同一个位置。针尖穿过肩胛骨下方的软组织，从肩后穿出半寸。
鬼手罗闷哼一声，后退了三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针，脸色骤变——陈根掷回来的针上沾的是他这次新配的毒方，毒性比旧方烈了三成。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毒针，左手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这是罗家的规矩，每次出手前都会提前备好解药，因为毒针在混战中随时可能反噬自己。他把注射器扎进自己右肩，药液推进去之后，脸上的青气退了些，但脸色变得更狰狞了。右肩的旧伤加新毒，他的右臂也废了大半。
两个人，各废了一侧手臂。
鬼手罗扔掉空注射器，左手从腰间又摸出三根银针。但他的左手指法不如右手灵活，针在指尖转了两圈才稳住。就是这个间隙，陈根以内劲催动青囊古武身法，右脚在地面上连踩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刚才打斗时摔碎的瓷砖粉末上，借着反作用力将身形从正前方绕至鬼手罗背后。左臂受伤影响了平衡，但他的腿法还在，三步之后人已经到了鬼手罗身后。
陈根并指如剑，食中二指以内劲灌注，指尖在日光灯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他点中了鬼手罗的脊椎大穴——至阳穴。
青囊古武的点穴手法和江湖上的点穴不同。江湖点穴靠的是指力准确度，封的是穴位本身的气血流通；青囊点穴靠的是内劲透骨，封的是整条督脉。指劲透过皮肤和肌肉直达脊椎骨节，内劲如锁，一旦扣住，整条督脉从大椎到命门全部被封，四肢百骸的气血运行瞬间停滞。
鬼手罗双膝跪地。
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闷，像两截木头从高处掉下来。他跪在地上，全身经脉被封，四肢软得像抽掉了骨头。手指还捏着那三根银针，但已经连把针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被陈根按倒的瞬间，鬼手罗的右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督脉被封，四肢不能动弹，但手指的末梢神经还没有完全丧失知觉。他借着身体倒地的惯性，指尖在身旁一根支撑折叠椅的铁管底部快速划了几下。指甲在锈迹斑斑的铁管上刮过，留下几道刻痕——刻痕的图案是一株药草和一条蛇缠绕在一起的纹样，药草在下，蛇在上，蛇口张开咬住草尖。这是罗家三代的独门印记，从罗旭东传下来的，只有罗家内部的人能读懂刻痕里藏的信息。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离他最近的一名手下吐出一个词。不是普通话，不是江州方言，是一个暗语代号，音节很短，听起来像是某种药材的名字，但发音方式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的中药命名规则。那名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被冲进来的便衣按住时，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方正刚率警方突入。告别厅正门的铁栓被液压钳剪断，三个方向同时冲进便衣和派出所警力。二十多名打手全部被按在地上铐住，砍刀和铁链被统一收缴堆在墙角。方正刚走到鬼手罗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确认他全身经脉被封但无生命危险，挥手让人把他抬起来。
鬼手罗被两个便衣架着胳膊从地上拎起来，双腿拖在地上，脚尖无力地划过碎裂的瓷砖。经过陈根身边时，他回头看了陈根一眼。
日光灯管在这时闪了一下，把他嘴角的弧度定格在一个明暗交替的瞬间。那个笑很诡异——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笃定的、带着某种隐秘优越感的笑意。
“你以为林国栋会坐以待毙？今晚你赢了——但罗家的人，从来不只是一个人。”
陈根看着他。鬼手罗被押出了告别厅的铁门，皮鞋拖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渐渐消失在停车场的夜风里。
告别厅的大门敞开着，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照片墙上的照片哗啦啦作响。有几张没钉牢的从地图上被风吹落，飘到水泥地上。
沈若兰和柳如烟同时从门外冲进来。柳如烟一眼看到了陈根左肩上洇开的血迹——血迹不大，但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红色，是发暗的绛紫色，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根面前，翻开他肩头的衣服破口，看到针眼周围的皮肤已经鼓起了一个青黑色的包块，用手背贴上去，皮肤表面烫得像刚熄火的炭。
“毒针？”她问。
“鬼手罗新配的方子。”陈根说。
柳如烟把药箱搁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开，取出一把银针和两瓶青莲解毒药剂。她用银针蘸了药剂，在针眼周围扎了一个梅花形的封锁圈，先将毒素限制在这个圈内，然后抬头和沈若兰对视了一眼。两人对视的时间只有一秒，但互相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话——先把他弄回去。
一人架起陈根一条胳膊，把他的双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扛着他往外走。走出告别厅大门时，沈若兰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照片墙，赵雪儿在警校的照片被风卷起来翻了几翻，飘到了墙角。
停车场里，方正刚正在指挥便衣将鬼手罗押上警车。鬼手罗的后脑勺靠在警车后座的靠枕上，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说着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