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火葬场背靠一片荒山，门前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路面裂缝里钻出一丛丛枯黄的狗尾巴草。凌晨两点，整座建筑只有告别厅亮着灯——惨白的光从高高的窄窗里漏出来，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投下一排排长方形的光影，像一副巨大的骨牌。
陈根是一个人进去的。
柳如烟和沈若兰留在了外围。方正刚带了两个便衣，加上孙伯从派出所调的警力，已经把火葬场四个方向全部封住。临走前柳如烟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还很凉，但力道很稳。她没有说“小心”，只是握了片刻，然后松开。沈若兰把自己的蓝牙耳机塞进陈根耳朵里：“频道开着。外面听得到里面的动静。如果情况不对，你喊一声，方队会冲进去。”
陈根点了下头，推开车门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铁门。
推开告别厅大门的瞬间，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在空旷的大厅里撞了好几轮回声。大厅约有二百平米，水泥地面擦得能反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焚香混合的气味，浓得呛嗓子。天花板上吊着两排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把整个大厅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电视。
鬼手罗站在大厅正中央。
他还穿着那件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衣摆垂到膝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得像来给人做遗体告别。在他身后，是一堵贴满照片的墙。
陈根走近了几步，日光灯管的闪灭之间，他看清了那些照片。
左边第一排，是他父母的遗体照。陈远志满脸血污躺在担架上，担架边缘站着一群穿制服的人，有人低着头在记录，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照片右下角盖着红色的“机密”戳记——这是他父亲的死亡现场照片，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旁边一张是他母亲的，同样的角度，同样的红色戳记，同样的面无表情的围观者。
中间一排，是他少年时期的偷拍照。七八岁的陈根蹲在村口泥地上玩石子，十岁的陈根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十三岁的陈根在镇上赶集时站在一个油条摊前——张翠花的油条摊。照片的画质很粗糙，有些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图，有些是长焦镜头隔着老远拍的，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一行小字：拍摄日期、地点、监控人员编号。和林国栋保险柜里那份监控命令严丝合缝。
右边一排，是五女的行踪记录照。张翠花在省城招待所门口买菜，李月娥在银行柜台前办事，赵雪儿在警校操场跑步，沈若兰在沈氏药业大厦楼下等车，柳如烟在济世堂门口晒药材。每张照片都是偷拍的，角度隐蔽，有些明显是从车载记录仪上截的帧，有些是从街边便利店的监控录像里提取的截图。拍摄时间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那时候陈根还没进省城，鬼手罗已经在布局了。
所有这些照片被红绳钉在一张巨大的江州市地图上。地图标注了陈根进入江州后的每一个落脚点——写字楼前哨站、济世堂、孟庆余家所在的小区、西郊仓储区、甚至桐花巷里那家他吃过一碗馄饨的小店。每个点都用红色图钉钉着，图钉之间连着细细的黑线，黑线交叉缠绕，像一张蛛网，网的正中心钉着一张陈根的正面照——是他在云岭山脚下被严九拍到的。
鬼手罗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灯管在他转身的瞬间闪了一下，白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那张干瘦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蜡纸裹着骷髅。鼻梁又高又窄，鼻尖弯下来，在嘴唇上方投下那道陈根已经见过多次的锋利阴影。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他在疗养院门外、写字楼底下、银色轿车里一模一样的弧度。
“陈小子，你拔掉了慕容家，拿到了林家罪证，破了我的毒，还拉拢了严九。”鬼手罗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告别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声在水泥墙壁上来回弹跳，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不同的方向说话，“省城这一局，慕容怀德倒了。江州这一局，林国栋的仓库也让你抄了。西郊第三仓库地下三层——那个保险柜我劝过林国栋换一个地方，他不听。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猜他怎么着？最危险的地方，果然最危险。”
他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做砸了的菜。
“罗家在省城和江州铺了十年的网，你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撕了个干净。说实话——你比你父亲能干。陈远志当年查到江州就断了。你不但查到了江州，还查到了滨城。沈凤芝那串数字，严九听了二十年没听出名堂来，你身边那个柳姑娘一眼就破了。青囊传承在你手里，确实比在你爸手里管用。”
陈根站定，和鬼手罗之间隔了大约十五步。他的目光从照片墙上缓缓移开，落在鬼手罗脸上。“你把照片挂在这里，摆出这面墙——不是单纯为了刺激我。你花了半年的时间偷拍，收集了这么多照片，是为了证明你一直都在暗中盯着我。”
“不止盯着你。”鬼手罗侧过身，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堵照片墙，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从陈远志的遗体照一直划到五女的偷拍照，“我盯着你们陈家盯了三代。我爷爷罗旭东盯着青囊子，我父亲罗永昌盯着你爷爷陈伯远，我盯着你父亲陈远志——现在是我盯着你。三代对三代，谁也没饶过谁。青囊子当年把我爷爷赶出师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叛徒之后，永世为敌。他把话说绝了。罗家回敬他的方式也很简单——你青囊传承不断，罗家的追杀就不停。”
“追杀？”陈根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水泥地上，“我爸是你害死的？”
“不是我亲自下的手。”鬼手罗把手收回来，重新背到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桩跟自己完全无关的旧事，“但指令是从罗家传到慕容家，再从慕容家传到林国栋手里的。你爸查到江州那一年，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天仁药业的初步调查材料。他把材料交给了沈凤芝。沈凤芝那个老东西，咬死了不交出来。慕容怀德慌了，林国栋也慌了。他们找到我，让我配一副‘干净’的毒——不要让人看出来是毒，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车祸。我给他们配了一味乌头碱挥发剂，无色无味，涂在车门内侧的把手上。你爸上车，手指沾到挥发剂，开车途中毒素通过皮肤渗入血液循环，心率紊乱，方向盘失控——撞上了路边的水泥墩。你妈坐在副驾驶，同一种毒，同一时间发作。”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那年你才三岁。你没死，是因为你没在车上。”
陈根没有说话。
他的内劲在经脉里瞬间炸开了。丹田升起的那团热流沿督脉直冲百会，双臂经脉在瞬间鼓胀起来，衣袖被臂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布料发出细微的缝线崩裂声。脚下的水泥地发出了极细微的碎裂声——以他双脚为圆心，几道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外延伸，碎水泥渣从裂纹边缘蹦出来，在地面上弹了两下。
鬼手罗注意到了他脚下的裂纹。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几道裂缝，然后抬起头，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深到露出了牙床，干瘦的脸上褶子挤成一团，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像在笑又像在哭。
“对，就是这样。恨我吧。你越恨，今晚就越不会想着跑。你跑了，这面墙上的照片就会多一张——你猜会是谁的？张翠花？柳如烟？还是那个守在诊所里帮你破密码的沈若兰？”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慢慢抬起右手，指尖夹着三根银针，针尖在日光灯的惨白光芒下泛着暗绿色的幽光，毒素浓得几乎要从针尖上滴下来，“但你要是留下来——你就得死在这里。死在罗家三代最后的毒针下面。陈小子，罗家三代的账，今晚结清。”
他双臂猛地一震。
告别厅两侧的暗门同时弹开。
暗门藏在照片墙两侧的黑色布幔后面，门板向外撞开时布幔被整片扯了下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门洞。从两个门洞里涌出二十多名黑衣打手——黑夹克，黑头套，黑皮鞋，每人手里都拎着明晃晃的砍刀。不是街头混混用的那种西瓜刀，刀身笔直，刀背厚实，刀尖开刃，是专门用来砍人的军刺式砍刀。打手们从两侧迅速散开，脚步整齐得像是受过统一训练，呈扇形堵死了告别厅的所有出口。大厅正门也被两个打手从里面拉上了铁栓，哐当一声落了锁，铁栓撞击门框的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二十多人站定之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刀尖统一朝下，握刀的手稳稳当当，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此起彼伏，像一台台低速运转的鼓风机。全是练过的。
陈根没有后退。
他以内劲灌注双臂，双脚不丁不八，脚底在水泥地上拧了半寸。内劲从丹田走到劳宫，再走到十指指尖。他的手指开始发烫，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干柴在火堆里炸裂。日光灯管的闪灭之间，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但他的身形纹丝不动，像一根钉进水泥地里的桩。
“三代血债。”陈根的声音很沉，在空旷的告别厅里压过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二十多人的呼吸声，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今晚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