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紀委書記趙長河在市委新聞發布廳正式對外通報那天，陳根沒有去現場。他坐在診所的診桌後面，用手機看著江州電視台的實況直播。屏幕里趙長河站在發布台後面，背後是深藍色幕布和國徽，面前擺著一排話筒，閃光燈每隔幾秒就亮一次。他的聲音很穩，一字一頓，像是在法庭上宣讀判決書。
“經省紀委批準，江州市紀委對原江州市常務副市長林國棟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了立案審查調查。現已查明，林國棟在擔任江州市衛生局副局長、江州市副市長、常務副市長期間，利用職務便利，長期為省城慕容集團在江州的養生丸非法銷售提供保護傘，收受巨額賄賂，違規批地批文，操控藥監、稅務、公安等部門對舉報群眾進行打擊報復。其行為已構成嚴重違紀，涉嫌受賄罪、濫用職權罪、包庇縱容黑社會性質組織罪。目前林國棟已被開除黨籍和公職，其涉嫌犯罪問題及線索已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他翻了一頁稿紙，繼續念。鏡頭掃過台下，坐了滿滿三排記者，有人在飛快地敲鍵盤，有人舉著錄音筆往前探。趙長河的聲音沒有停頓。
“連同此前省城慕容集團系列腐敗案，兩地共查處違紀違法人員四十七人。其中廳級干部一人，處級干部十一人，科級及以下三十五人。慕容家養生丸非法利益鏈在省市兩級已被徹底鏟除。所有涉案財物正在依法追繳中。調查過程中，省紀委收到了一批來自江州市基層干部和群眾的實名舉報材料，這些材料為案件突破提供了關鍵證據。對于主動交代問題、積極配合調查的人員，組織上已依法依規給予從寬處理。”
陳根關掉了直播畫面。他坐在診桌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江州市的街道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不同——菜市場的喇叭還在喊特價，公交車慢悠悠地拐過街角，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在人行道上追逐。但他知道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對屋里的人說了句︰“今晚回招待所。翠花姐，做頓好的。”
張翠花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捏著一把韭菜︰“早等你這句話了。菜都買好了，就等你開這個口。”
當天傍晚，招待所小餐廳的燈再次亮了起來。這間小餐廳在招待所一樓走廊盡頭，平時是招待所職工吃飯的地方，被張翠花臨時征用了。圓桌上鋪了一張嶄新的白桌布，桌布是李月娥下午去百貨大樓買的，純棉提花，邊角墜著流甦。趙雪兒從樓下花壇里剪了幾枝月季，插在一個玻璃瓶里放在桌子正中間，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張翠花掌勺做了十個菜。紅燒肉是頭一道——五花肉切兩寸見方，先焯水去腥，再下油鍋煸到皮面金黃，加老抽冰糖慢炖兩個小時，炖到筷子一夾肉皮就化。糖醋排骨是小排，裹了薄薄一層面糊炸到酥脆，澆上熬得黏稠的糖醋汁，撒了白芝麻。清蒸鱸魚是從菜市場現挑的，魚眼還亮著，上汽蒸八分鐘，淋上蒸魚豉油和滾燙的花生油，魚肉嫩得像豆腐。剩下七個菜依次是蒜蓉生菜、干煸四季豆、魚香肉絲、宮保雞丁、涼拌黃瓜、番茄蛋湯、一碟自己腌的泡椒蘿卜。
李月娥擺碗筷，六副碗碟整整齊齊放在各自的位置上。她的擺法很講究——每個人的碗前面放一塊折成三角的餐巾，筷子橫擱在筷架上，勺子放在碗右邊。張翠花端菜出來時看了一眼，嘖了一聲︰“比飯店還講究。”李月娥沒回頭，繼續調整碗筷的間距。
趙雪兒插完花之後又鼓搗了半天音響，最後用手機藍牙連了一個小音箱，放了一首輕音樂。曲子很老，好像是八十年代的老歌純音樂版，旋律從音箱里飄出來時不急不緩，像溪水漫過鵝卵石。她說這首曲子叫《明天會更好》。
柳如煙炖了一鍋藥膳湯。湯底是老母雞加豬脊骨，放了當歸、黃 、枸杞、紅棗和幾味只有她自己認識的藥材，從下午兩點開始用文火吊著，一直炖到天黑。湯色奶白，藥香和肉香融在一起，隔著半條走廊都能聞到。她把湯端上桌時，趙雪兒深吸了一口氣說這湯能不能先給我盛一碗，柳如煙說不行，得等人都到齊了。
沈若蘭沒有下廚——她的廚藝在五個人里墊底，自己也知道——但她帶來了一瓶紅酒。酒是她在省城沈氏藥業大廈地下酒窖里存了六年的赤霞珠，產自西北一個不太出名但年份極好的酒莊，瓶身上落了一層薄灰，她用濕布擦干淨了標簽才帶過來。她把酒放在桌上時，張翠花看了一眼酒標︰“這玩意兒多少錢？”沈若蘭說︰“不貴。就是年份久了一點，平時舍不得開。”
陳根推門進來的時候，五個女人同時回過頭來。
張翠花正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圍裙還沒來得及解，手上沾著油星。李月娥剛把最後一個酒杯擺正，抬起頭，手指還擱在杯腳上。趙雪兒蹲在音響旁邊調音量，回頭時馬尾甩了一下。柳如煙站在湯盆後面，用湯勺輕輕攪著藥膳湯，回過頭時湯勺還懸在半空中。沈若蘭靠在窗邊，手里握著那瓶赤霞珠，瓶身上的灰已經擦干淨了，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陳根站在門口，看著這五個人和一桌子菜，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幾個月前在省城招待所，也是這樣的圓桌，也是這五個人，但那時候桌上的菜比現在簡單得多，張翠花只做了四個菜加一鍋米飯。那時候省城慕容家還沒倒，鬼手羅還在暗處盯著，林國棟還在江州呼風喚雨。那天晚上他收到了一條“恩怨未了”的短信。現在那條短信的發件人已經關在看守所里，恩怨了了一大半，還剩最後一段——濱城。
“愣著干嘛？”張翠花一把扯下圍裙，“坐下吃飯。今天的紅燒肉老娘燒了兩個小時，涼了你賠？”
六個人圍桌坐下。張翠花給每個人夾了一塊紅燒肉，夾到陳根碗里時額外多夾了一塊帶皮的，說這塊最肥最香，你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多吃點補補。陳根說傷在肩膀，跟吃肥肉有什麼關系。張翠花說老話講吃什麼補什麼，你肩膀掉了肉就得吃肉補回來。柳如煙接了一句“中醫理論里沒有這種說法”，張翠花說那就當老娘胡說的，你倒是把那塊肥的吃了。
柳如煙沒吃肥肉，但她把藥膳湯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盛到陳根時，她從湯底撈了兩塊雞腿肉放進碗里，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會做的事。李月娥看了一眼，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雞腿肉也夾給了陳根。趙雪兒說你們兩個都把肉給他了，你們自己吃什麼——然後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也夾了過去。沈若蘭沒有夾菜，只是把紅酒開了，給每個人倒了小半杯。輪到她自己時只倒了個杯底，說自己酒量不行，這杯是應個景。
席間沈若蘭舉起酒杯。她平時在商業飯局上不是話多的人，舉杯敬酒也都是客套話，但今天她站起來的時候，餐廳里的小音箱剛好放到那首輕音樂的最後幾個小節，曲子慢慢收了尾，安靜了一瞬。
“這第一杯——敬所有回不來的人。”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和平常在公司開會時一樣，語氣里不帶多余的情緒，但字字咬得分明，“敬羅振邦。敬沈鳳芝受了二十年的苦。敬我爸。”
她沒有說“我爸”是誰。桌上的人都知道。沈若蘭的父親是沈氏藥業的前任董事長，六年前因為拒絕與慕容家合作，被鬼手羅下毒死在了一次商業宴請上。死因填的是心梗。
眾人舉杯。酒杯踫在一起的聲音很輕，像六下清脆的嘆息。張翠花踫完杯，把酒灑在朝南座位前的地上。那個座位空著，沒有碗筷，沒有酒杯，但桌上放了一雙干淨的筷子，架在空碗上。
“敬陳遠志。”張翠花把空酒杯放回桌上，聲音難得沒有平時的潑辣勁，“敬陳根他爸。敬陳根他媽。敬所有被養生丸害死的人。”
李月娥把她那杯酒也灑在了地上。趙雪兒跟著灑了。柳如煙灑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液在水泥地板上濺成一朵不規則的花。沈若蘭沒有灑，她把自己那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翻過酒杯扣在桌上，杯底朝上。
陳根最後灑了酒。他站起來，端著酒杯，對著朝南的空座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坐在旁邊的柳如煙听清了每一個字。
“爸，媽——查到了。還沒查完。快了。”
他灑了酒，坐回椅子上。張翠花把一盤新上的蒜蓉生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吃菜。別光喝酒。”
十個菜從熱吃到涼，湯見了底，紅燒肉只剩一汪油亮的汁水。張翠花又把菜端回廚房熱了一遍，端出來時還多加了一盤炒雞蛋——說是臨時加的，看大家都沒吃夠。趙雪兒把音響又開了一遍，這次換了一首更老的歌，連陳根都听出來了，叫《朋友》。
飯後五女各自回了房間。招待所的客房在二樓，六個人的房間挨在一起，陳根住走廊最里面那間。他回了房間之後沒有開燈，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江州市的夜色。今晚沒有月亮，但路燈把街面照得很亮，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尾燈在夜色里拖出兩道紅線。
站了沒一會兒，一雙手從背後蒙住了他的眼楮。
手掌很粗糙，指腹上有老繭，是經年累月揉面留下的。掌心帶著肥皂和面粉混合的氣味——是張翠花。
“猜。”張翠花的聲音從他後腦勺的方向傳來，刻意壓低了，但壓不住那股潑辣勁兒。
陳根沒猜。他握住張翠花的手腕，轉過身來。門口不止張翠花一個人。李月娥靠著門框站著，還是那種安靜到幾乎被忽略的姿態，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手指慢慢繞著一縷發梢。趙雪兒站在她旁邊，咬了咬嘴唇，臉頰在走廊燈光下有點發紅。柳如煙站在最後面，背靠著走廊牆壁，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和平時一樣清淡，但耳根的顏色和趙雪兒的臉頰差不多。沈若蘭是最後一個出現的，她關掉了走廊的燈。
張翠花松開蒙眼楮的手，退了一步，笑著說︰“今晚這層樓就咱們六個人。招待所前台我打過招呼了，今晚不接新客。”
窗外遠處江面上有貨船的汽笛聲隱隱傳來，但被窗簾擋在了外面。房間里只有六個人的呼吸和心跳，像六根調了不同頻率的弦，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里慢慢找到同一個節拍。
凌晨，陳根輕輕起身。張翠花的手臂搭在他原來躺的位置，李月娥的頭靠著趙雪兒的肩膀，趙雪兒蜷成小小一團，柳如煙的呼吸又輕又勻，沈若蘭側身睡著，睫毛在微弱的光線里偶爾顫動一下。他給她們蓋好被子，走到窗前。
天還沒亮。江州市的天際線在深藍色的夜幕里隱隱約約，遠處有幾盞路燈還亮著。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發件人是江望川，時間戳是凌晨四點十七分。標題是“天仁藥業初步調查情況”。
陳根點開文件，滑動頁面。文件內容和白天沈若蘭調出的工商信息基本一致，但多了一些省紀委數據庫里的補充材料︰天仁藥業近十年的注冊地址變更記錄、三次法人代表變更的時間節點、控股鏈條上的每家空殼公司名稱和注冊地。他逐頁往下翻，翻到工商變更記錄那一頁時，手指停住了。
天仁藥業最早的注冊地址是濱城市濱海新區港前路十八號。十年前陳遠志去調查天仁藥業，去的就是濱城。現在天仁藥業的注冊地址變了一次又一次，但實際控制人的所有關聯線索最終全部追溯回到同一個城市。
濱城。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陳根臉上。窗戶縫隙中透進江州凌晨的微光，灰藍色的，像一塊剛從染缸里撈出來的布。遠處江面上有霧，霧里有一艘貨船正緩緩駛過江灣，汽笛聲在晨霧里拖得很長，像一聲沒說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