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九把药方折好收进衣袋，当天夜里就开始配药。他在济世堂后堂的配药室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按照柳如烟开的方子逐味称量——青莲为主，茵陈、栀子、黄芩、泽泻、茯苓、丹参、郁金七味为辅。二十年卧床的体质，药量不能重，每一味都减了三分之一的常规剂量，用文火慢煎，药汁从三碗水收到半碗，药香浓得整个后院都能闻到。
头三天，沈凤芝没有任何反应。严九每天三次给她灌药，用棉签蘸着药汁一点一点往她嘴唇里渗。沈凤芝的喉头会动，能咽下去，但眼睛还是睁着望天花板，嘴里还是念叨那串已经破了密码的数字。柳如烟每天来一次，给她号脉。脉象在第二天下午出现了变化——原先沉细如丝的尺脉开始有了一点回弹，像是干涸的河床底下冒出了第一股细流。
第三天傍晚，沈凤芝念叨数字的声音停了。
严九当时正坐在病房门口的竹椅上打盹，听见病房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不是数字，是一句完整的话：“……这是在哪？”他猛地睁开眼，竹杖倒在地上，哐当一声。他推门进去，看见沈凤芝侧着头，浑浊了二十年的眼睛正看着他，瞳孔里有了一点对焦的光。她说：“你是严大夫？”严九这辈子见过无数病人从昏迷中醒来，但这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给她号脉。
陈根是当天晚上接到电话的。严九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她醒了。能认人。”陈根带着柳如烟赶到济世堂时，严九正坐在病房门口的竹椅上，面前的方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碗刚煎好的新药。他看见陈根进来，站起来用竹杖指了指病房门：“进去吧。她问了你。”
陈根推开病房门。台灯的黄光照在病床上，沈凤芝半靠在严九用棉被叠成的靠垫上。她的白发还是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褶子还是很多，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穿透人的空洞注视，而是实实在在落在陈根脸上的打量。她端详了他好一会儿，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肩膀，然后嘴唇动了动。
“你长得像你爸。”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干木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眉毛像，鼻子也像。你妈的眼睛大，你没遗传到，你遗传了你爸的单眼皮。”
陈根在床边蹲下来。这个姿势和他在疗养院里蹲在罗振邦病床前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床上的人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告诉他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你爸出事前，来找过我。”沈凤芝说，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把二十年前的事情重新翻出来看一遍，“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给我，说这东西放在他手里不安全，放我这里还能藏一阵。他还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等你长大。等你长大了，让你去江州老图书馆二楼，按编号找一本书。”
“什么编号？”陈根问。
沈凤芝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像是在用力回忆一个存了太久的密码。过了片刻她睁开眼，说出了一串数字：“编号9-3-7-2-1。不是索书号，是图书馆二楼北侧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底层。那本书的名字叫《江州地方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你爸把文件袋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凤芝姨，这东西里记的是比慕容家更大的鬼。我要是回不来了，你替我告诉根儿，让他把这只鬼揪出来。’你爸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第二天他就出事了。再过一天，林国栋就找到我家里来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念叨那串数字。”
陈根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下面的骨头硌在手心里。“您念叨了二十年。密码我破出来了。西郊第三仓库地下三层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林国栋落网了。”
沈凤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陈根驱车前往江州老图书馆。这座图书馆在江州老城区南面，是一栋民国时期的二层砖木结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廊上的石柱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因为新馆前年搬到了开发区，老馆已经停止借阅服务，只有几个管理员还在做藏书清点。陈根推门进去时，门口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老馆不对外开放了。陈根拿出沈若兰帮他办的沈氏药业工作证，说需要查阅一批地方文献做资料核验。管理员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他，递给他一把钥匙，说二楼上去左转最里面那排。
二楼比一楼更暗，书架顶到了天花板，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发霉的气味。陈根走到北侧最里面那排书架，蹲下身，看向最底层。那排书架的最底层塞满了旧书，书脊上的编号已经褪色。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在书架最深处找到了那本《江州地方志》。书的封面是深蓝色布面精装，边角磨破了，书脊上的烫金字褪成了淡黄色。编号9-3-7-2-1就贴在书脊下方，标签纸已经发黄卷边。他把书抽出来，书页边缘积了厚厚一层灰，翻开时灰尘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书页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牛皮纸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封口的棉线绑得紧紧的。陈根解开棉线，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稿纸，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第一页是他父亲陈远志的笔迹——他认得那笔字，小时候家里还存着几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上面的字和这些稿纸上的一模一样：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像怕被人看不清。
他靠在书架旁，就着从爬山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翻开笔记第一页。
“江州调查笔记。记录人：陈远志。时间：一九九七年十月至十二月。”
笔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按时间顺序记载了他父亲在江州的两个月里所做的一切。前二十页记录的是他和林国栋之间的往来。那时候林国栋还不是常务副市长，是江州市卫生局副局长。两人因为一起中药材质量纠纷案认识——陈远志代表青囊传承体系向药监局举报慕容家养生丸存在毒副作用，林国栋代表卫生局出面“协调处理”。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林国栋如何从最初的“依法调查”转为“私下调解”，如何提出“双方合作”——让陈家提供青囊古方帮助慕容家改良养生丸配方，条件是慕容家给陈家百分之十的销售分红。陈远志拒绝了。笔记里写道：“林国栋在第三次见面时明确告知我，慕容家背后有一个跨省供应原料的大型药企，能量不在省城之下，在省外。他说慕容家只是经销商，得罪了慕容家不算什么，得罪了上游，整个青囊传承在省外都站不住脚。这是威胁。我告诉他，青囊传承不靠威胁活着。”
接下来是最后几页。陈根翻到那里时，手指停了一下。父亲的笔迹在最后几页有了明显的变化——不是凌乱，是更用力了。每一个字的起笔收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
“林国栋给了我最后一次期限。三天。三天内如果不签合作协议，他就无法保证调查的公正性。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当年青囊子因为拒绝王爷府的招揽，被追杀了一辈子。陈家不能重蹈青囊子的覆辙。但我也不学青囊子——青囊子选择退隐，我选择不退。我要把查到的东西写成书面记录，一分三份。一份存江州老图书馆，一份交沈凤芝保管，一份自己随身携带。如果我出了意外，三份中至少有一份能留下来。”
最后一行写的是：“根儿，爸查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不管别人说爸爸是意外还是自杀，你都不要信。你要继续查下去——但记住，比慕容家更大的药厂，在省外。它的名字叫天仁药业。”
陈根把笔记合上。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父亲的黑白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小字：根儿，这是爸爸。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裂。
回到诊所时，五女都在。张翠花在厨房里揉面，李月娥在整理鬼手罗案的后续材料，赵雪儿在电脑前和江望川核对证据清单，柳如烟在配药室给下一批青莲解毒药剂贴标签，沈若兰戴着耳机在打电话。陈根推门进来，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诊桌上，五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我爸的笔记。二十年前他查到的东西，全在里面。”他把笔记摊开，翻到倒数第三页，指着最后一行字，“天仁药业。比慕容家更大的药厂，在省外。所有线索——孟庆余证词里的代号‘t’，严九账本里的上游供应商，罗振邦死前没说完的那个‘天’字，鬼手罗在账本里不敢写全称的那个代号——全是它。”
沈若兰摘下耳机，走过来拿起笔记，翻到记录了供货细节的那几页逐行看了一遍。然后她二话不说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工商系统数据库，输入“天仁药业”四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同时，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天仁药业，注册地滨城。企业类型为中成药制造及中药材批发。工商信息显示法人代表为高志远，但这个名字在六年内变更过三次——第一次是齐红兵，第二次是钟建国，第三次才是高志远。每次变更的节点都正好是省外市场监管部门对天仁药业启动调查的前后。三次变更，三次规避。现在这个高志远，在工商系统里除了天仁药业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关联企业记录——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很可能也是假的，或者是一个被控股的傀儡法人。真正实际控制的人，始终没有在工商登记上出现过。”
她继续往下翻，调出了天仁药业的关联企业图谱。屏幕上弹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股权穿透图，天仁药业的上游有一家空壳投资基金，再往上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控股公司，控股公司的实际受益人一栏写着三个英文字母——系统显示“信息不完整，需权限验证”。
“和孟庆余证词中的代号‘t’完全吻合。和严九账本中的上游供应商代号也完全吻合。这个天仁药业就是慕容家养生丸核心原料‘黑心莲’的真正供应源头。林国栋是保护伞，慕容家是经销商，天仁药业才是制药原料的上游生产商。”
陈根将父亲笔记合上，指尖压在深蓝色布面封皮上。他将父亲笔记摊开在诊桌上，指尖压在末页那句“根儿，爸查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旁边。
“天仁药业。”
他话音刚落，沈若兰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加密邮件通知——发件人是江望川。沈若兰点开邮件，正文很简短：“天仁药业初步核查情况见附件。有一张照片你们必须看。”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解压后里面是三份pdF文件和一张扫描件。沈若兰先点开了那张扫描件。那是一张模糊的老照片，拍摄于十年前。照片右侧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浓眉，单眼皮，眼角微微往下弯，笑得很温和——那是陈远志。照片左侧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孔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抹得面目全非，只留下一个身形的轮廓。照片下方有一行打印的备注：天仁药业法人代表，姓名已变更三次，目前无法核实。
备注栏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笔迹很新，是江望川的字：“天仁药业现在的法人代表叫高志远。但高志远的身份信息是空壳——他的户籍、学历、社保记录在十年前同时断了档，断档时间与陈远志前往滨城调查天仁药业的时间完全一致。高志远可能是真有其人被控股做傀儡，也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被捏造的身份。工商登记上查不到真名。十年前陈远志在滨城见过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控制天仁药业的人。这个人是谁，陈远志的照片被涂抹掉的那张脸——就是答案。要查到这个人，必须去滨城。”
陈根看着照片上父亲被定格的温和笑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团被涂抹掉的黑色墨迹。那团墨迹后面藏着一张脸。十年前父亲站在那张脸旁边拍过照。十年后，父亲死了，那张脸还活着，还在滨城。
他把照片翻过来，放在父亲笔记的末页旁边。张翠花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骂了一句：“把脸涂了算什么本事？跑到滨城去当面问问他长什么样。”李月娥把整理好的档案袋放在一边，走过来站在陈根身后，没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赵雪儿已经在搜滨城的天气了。柳如烟放下药瓶，走到诊桌旁，低头看着那张被涂抹的照片，眼神很冷，是她每次下针前那种专注到极点的表情。
沈若兰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耳机。“滨城。沈氏药业在滨城有一个办事处，常年亏损，没人注意。用它做前哨站，和江州这套一模一样——最合适。”
陈根将父亲笔记折好，和照片一起放回牛皮纸文件袋里。窗外江州市的太阳正从东南方向升起来，天际线尽头隐隐有风吹过来，带着江面上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