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针囊卷好放进药箱，合上箱盖时金属扣咔嗒一声。
窗外汽笛声沉下去，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张翠花从门口走回来，拿拖把杆子捅了捅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早停了，停在三点十五分。
“这屋里就没个好东西。”她把拖把靠墙一搁，拖把头还沾着门外的红漆印子。
沈若兰没接话。她还站在旧档案柜前，柜门拉开后一股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漫出来，最上层那格塞满了牛皮纸文件袋，袋子上落的灰有两指厚。她伸手抽出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她父亲的钢笔字已经褪成淡蓝色。
“这是我爸最后一次来滨城的出差记录。”她把文件夹摊在办公桌上，翻了开来。
纸张泛黄发脆，翻页时发出干涩的窸窣声。第一页是机票存根和住宿发票，第二页开始是手写的会面记录。沈父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很重，像是每写一个字都在压着什么情绪。
第一条记录写在五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上午九时，天仁药业总部，约见钟天仁。钟天仁本人出面接待，态度客气但口风极紧。询问黑心莲来源，答‘商业机密，不便透露’。追问其养生丸成分是否含黑心莲提取物，答‘沈总多虑了’。会谈持续四十分钟，无实质进展。”
第二条记录是同年的六月七日。
“下午二时，天仁药业研发中心，再次约见钟天仁。带去第三方检测报告，报告显示天仁药业供应给慕容家的原料中含有未申报的生物碱成分。钟天仁不承认报告真实性，称‘沈氏药业想搞不正当竞争，别怪我不客气’。临别时他说了句——‘沈总，你在省城待得好好的，何必来滨城找死’。”
张翠花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老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谈。”
沈若兰没吱声，继续往下翻。
第三条记录的日期是沈父去世前三个月。
“上午十时，最后一次约见钟天仁。地点不在天仁药业，是钟天仁指定的——港口路37号，一间废弃仓库。他带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全程没说话，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钟天仁这次直接摊牌：天仁药业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原料来源，沈氏药业如果再查下去，后果自负。临走时他对我说——‘你惹不起’。”
记录旁边附了行手写备注，墨迹比其他字都旧，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钟天仁拒绝提供黑心莲来源，称‘你惹不起’。若兰，不要再查。”
沈若兰指尖停在父亲的笔迹上。那几个字的笔画收尾处有明显的犹豫痕迹，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过，洇出几个极小的墨点。她父亲写字一向干脆利落，从不在纸面上多停一瞬，但写这行字的时候，笔尖顿了好几次。
纸页微微发颤。不是风吹的——她的手指在抖。
李月娥从办公桌对面伸过手，轻轻按在她手腕上。沈若兰吸了口气，把手抽回来，翻开下一页。但下一页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白纸张上只残留着几道被撕掉的纸根痕迹。后面几页被人扯掉了。
“被撕过。”她把文件夹举起来对着灯，撕痕很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谁裁的？”张翠花问。
沈若兰摇头。她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
“我爸的每一本出差记录我都翻过，只有这一本被撕了页。其他几本都完整——江州的、省城的、江州的，每一页都在。唯独滨城这本，最关键的那几次会面的后续记录，全被人裁掉了。”
陈根拿起手机，把沈父的三次会面记录逐页拍照，连同那行手写备注一起发给江望川。附言：钟天仁五年前已涉及黑心莲交易，请求协查天仁药业近十年工商变更、股权结构、法人行踪，以及沈父在滨城最后一次出差期间的全部住宿和交通记录。
信息发出去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赵雪儿去烧了壶水，电热水壶是老式的，底座接触不良，她按了好几次才亮灯。水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闷在墙角，把海风的呜呜声盖住了。
江望川回电来得比平时慢。陈根手机震动时屏幕上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老陈，你们还没睡？”江望川的声音里夹着键盘敲击声，显然还在办公室里。
“没。”
“我长话短说。钟天仁这个人的工商档案确实有问题。”江望川那边传来翻纸页的声音，“他三年前把法人转给了儿子钟昊，但工商系统里的变更记录显示，这次法人变更的审批流程只走了三天——正常流程至少十五个工作日。加急审批的权限在省药监局，而当时的局长是唐文柏。换句话说，慕容家的保护伞在帮钟天仁做身份切割。”
“钟昊的背景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江望川敲键盘的声音停了，“钟昊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教育经历只填了‘本科’，学校名称被隐去。股权结构里他的持股比例是零，但他却是天仁药业的法人代表——这不符合公司法。更关键的是，他的身份证号关联的社保记录从三年前才开始缴纳，之前全是一片空白。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人，社保记录只有三年，说明有人把他的过往记录全部抹掉了。”
陈根把免提打开，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能在工商和社保两个系统里同时动手脚，”李月娥从电脑前抬起头，“这个人的能量比岳崇山还大。”
“岳崇山是省级保护伞，钟天仁背后的人可能不止省级。”江望川顿了顿，“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在滨城不要打草惊蛇，先摸外围。钟天仁的根基在滨城扎了二十年，你们初来乍到，硬碰硬会吃亏。”
挂断电话，张翠花把手里的花生壳捏得咔咔响：“摸外围？人家都把红漆泼门上了，还想怎么摸？明天一早我就去天仁药业门口守着，看他们——”
“别急。”陈根打断她。
他看向李月娥，李月娥已经重新坐回那台老电脑前。她打开几个网页存档网站，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三年前的滨城本地新闻。键盘敲击声细密而急促，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她每次翻页时眼睛都眯一下，像是在从一堆沙子里筛金沙。
翻了二十来分钟，她忽然停住了鼠标。
“找到了。”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新闻页面的缓存截图。标题是——天仁药业少东家酒后斗殴被拘十五天。发布者是滨城晚报，但原文链接已经失效。网页缓存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
照片里钟昊被两名警察押着往拘留室走。他脸上挂了彩，衬衫领口被扯掉一颗扣子，表情不像是害怕，倒像是无所谓的样子。
“你往下看。”李月娥把照片放大。
钟昊身后的人群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穿深色夹克，身形偏瘦，鹰钩鼻的轮廓被像素糊掉了一半，但整体骨架的特征很明确——肩膀微削，脖子比一般人略长，双手插在口袋里。最关键的是指节。照片虽然模糊，但那双插在口袋里的手的轮廓能看出来，指节粗大得不成比例，像常年捏针的人才会留下的畸形。
“这个人体型跟鬼手罗很像。”李月娥把截图进一步放大，像素开始出现明显的马赛克，但那人的站姿透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悉感——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外八，脊柱笔直得不自然，像一根钉子楔在地上。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药箱站起身，走到电脑屏幕前弯下腰。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久到电热水壶的指示灯自动灭了，屋里只剩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是他。”她说，语气不像推测，像确认。
“你确定？”赵雪儿问。
柳如烟指着照片里那人插在口袋里的手：“鬼手罗有个习惯动作，不管站还是坐，双手永远插在口袋里。因为他手里常年攥着针。我师父生前说过，罗家嫡传的针法需要手指关节持续发力，练久了指节会变形。这种畸形藏不住，所以他习惯把手藏起来。”
她直起腰，走到药箱前重新坐下：“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天仁药业了。比慕容家养生丸上市的时间还早——三年前钟昊被拘留，钟天仁派鬼手罗去派出所捞人。这说明鬼手罗跟钟天仁的关系不是平起平坐的合作，他是钟天仁的人。”
“不对。”沈若兰忽然出声。
她从那台老电脑前抬起头，面前的旧档案文件夹已经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李月娥旁边，拿过鼠标把照片又往回拉了拉，停在钟昊身后那群围观者中靠后的位置。
“照片里鬼手罗站的位置不是钟天仁派来的。”她把鼠标光标移到照片边缘，那里还有半个人影，被裁切得只剩半边肩膀，“这个人被裁掉了一大半，但你看他的站位——他在钟昊左手边，比鬼手罗更近。如果鬼手罗是来接人的，他不应该站在钟昊身后那群围观者中间。他应该是站在最前头等警察办手续。”
她抬起眼：“鬼手罗是陪别人来的。照片里被裁掉的这个人才是来接钟昊的。”
李月娥重新放大照片边缘，被裁切掉的那个半个人影露出极少的细节——半边肩膀西装料子笔挺，袖扣在闪光灯下反光，是个讲究的人。
“这个人——”赵雪儿忽然出声，“我见过这段监控。”
她从怀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几个月前拍的监控截图。截图里是省城某会所门口，岳崇山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群人。其中一个穿深灰西装的清瘦中年人正附在岳崇山耳边说话，神态恭敬但眼神极冷。赵雪儿把两张图拼在一起对比——虽然拍摄角度不同，但那半张脸的轮廓高度相似。
“岳崇山身边的人。”她说，“我在整理慕容家外围人员资料时见过他。这人叫冯骥，原来是省药监局法规处处长，后来辞职下了海。”
沈若兰走回档案柜前，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工商变更登记打印件。她哗哗翻了几页，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天仁药业三年前的法人变更登记里，经办人签字是冯骥。”
李月娥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空白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板面上写字：“天仁药业——钟天仁——钟昊——冯骥——岳崇山——慕容家。这是两条线。”
她在冯骥和钟天仁之间画了条红线：“冯骥是岳崇山派到天仁药业的人。他在法规处干了十年，对药监审批流程了如指掌。辞职后进了天仁药业，帮钟天仁完成法人变更——钟天仁退到幕后，让儿子站前台。”
然后她在鬼手罗和钟天仁之间画了另一条线：“鬼手罗比冯骥更早进入天仁药业。他的角色不是顾问，是研发核心。三阴锁魂、黑心莲提纯、升级版养生丸——这些配方全是他给的。”
陈根说：“两条线交会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在白板上写了个名字——钟天仁。然后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岳崇山这条线是商业保护伞，鬼手罗这条线是毒方供应商。钟天仁把两条线拧在一起，天仁药业就成了源头。慕容家只是他们的下游渠道之一——省城那条线被我们打掉，滨城这边还在运转。”
张翠花甩了甩抹布：“那冯骥现在在哪？”
“岳崇山案发后冯骥就消失了。”赵雪儿说，“省纪委发了通缉，但一直没抓到人。”
陈根拿起手机，把冯骥和鬼手罗的照片拼图发给方正刚。附言：冯骥可能潜逃至滨城，与天仁药业有关联，请求协查。
方正刚秒回了条语音：“收到。但你们在办事处自己留神。冯骥这个人当过十几年公务员，对警方侦查手段很熟。如果他在滨城，你们那栋写字楼的安保拦不住他。”
语音播完，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门口那扇铁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铁门框上还有几道锈迹，门缝透进来的海风把地上的灰尘吹成细细的一条线。
陈根走到门前蹲下，以内劲催入锁孔。金属弹珠在指劲逼迫下咔咔作响，几秒后他抽回手，锁孔里掉出几粒锈铁屑。
“这把锁从外面用一根铁丝就能捅开。”他站起身，“翠花，去楼下五金店买把新锁。不——买三把。两把装正门，一把装后窗。”
“现在五金店早关门了。”张翠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虽然钟是坏的，但她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开什么玩笑。”
“那就明天一早。”
陈根走到窗前往下看。街对面那栋老居民楼的三楼窗帘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那人影也一动不动，好像在跟他对着看。
他拉上窗帘，转过身。
“所有人轮流守夜。雪儿先守，两小时后换月娥，再换我。”
没人反驳。
沈若兰重新坐回档案柜前，继续翻找父亲留下的其他文件。灰尘在她身边扬起，在台灯光柱里翻滚。她翻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老照片——她父亲在滨城港口拍的，背景是一艘白色游艇，甲板上站着几个人。照片拍摄角度很偏，像是偷拍的。
她盯着那艘游艇看了很久。
“这艘船还在不在港口？”她问。
没人能回答她。
李月娥还坐在电脑前。她又翻了几页网页缓存，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还有一条。”
屏幕上显示着另一条被删除的旧闻——天仁药业慈善捐赠仪式，钟天仁代表天仁药业向滨城市药监局捐赠一批办公设备。照片里钟天仁正在和马国良握手，两人身后站着一排人。照片角落，那个模糊的鹰钩鼻人影又出现了，这次他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被挡着，但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双手插在口袋里，脊柱笔直得像根钉子。
“捐办公设备。”李月娥冷笑，“这是药监局副局长和药企的勾结实锤。怪不得到现在钟昊的备案材料都插着翅膀飞。”
她把照片放大，指着马国良和钟天仁握手的画面：“三年前开始做关系，三年后马国良亲自下场替天仁药业压人。这笔账，明天去药监局找他算。”
陈根从她身后看着屏幕，把这张照片也拍下来，加入证据链。
窗外又传来汽笛声，比之前更近。海风吹得窗户密封条发出嘶嘶的哨音。张翠花拿拖把杆把窗户又顶紧了些。
远处港口方向的灯光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