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调阅旧档案的动作一直持续到天亮。
办事处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张翠花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身上盖了件外套。赵雪儿还窝在沙发角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江望川还没回消息。柳如烟把银针匣子收进药箱，起身去厨房烧水。
李月娥揉了揉眼睛，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灌了一口。她从沈若兰打开的加密文件夹里翻到一份商业往来记录，那是沈父生前整理的一份联系人清单，按年份排列，密密麻麻记着滨城各大药材商、药企负责人、药监局工作人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红圈——周德海，滨城市药监局档案室科员。
“这个人你爸圈过。”李月娥把屏幕转向沈若兰。
沈若兰看了一眼：“周师傅。我爸在滨城出差时找过他几次，专门调天仁药业的备案档案。他那时候还是档案室副主任，在药监局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
“三十年的老档案员，药监局所有审批文件都得从他手上过。”李月娥把联系人清单往下翻，沈父在周德海名字旁批注了一行小字——“此人可信，不站队，只做分内事。退休前是药监局最老的科员，谁的账都不买。”她拿起手机，“我打给他。”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后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滨城本地口音：“喂？谁啊这么早打电话？”
“周师傅，我是沈氏药业的人。沈若兰——沈总的女儿。我爸生前在滨城出差时找过您几次，您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沈总的闺女？记得记得，你爸那人实在，不像别的药企老板来了光请吃饭送礼。他每次来都规规矩矩填申请表，一条一条问。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还给我带了包茶叶，说档案室潮气重，喝点红茶养胃。那包茶叶我喝了一年才舍得扔——哎，你怎么找到我电话的？”
李月娥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间。沈若兰坐到桌边，手指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周师傅，我爸最后一次从滨城回去后没多久就出了事。”沈若兰说，“我现在在查他当年查的东西。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天仁药业在药监局的备案，到底怎么回事？”
周德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速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掏。
“天仁药业的事，我在档案室看了十几年，看得最多。”周德海的声音沉下去，“马国良跟天仁药业的关系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十年。你爸第一次来找我调档案那会儿，马国良刚当上副局长。那时候天仁药业还只是个小药厂，产品就三五个，都是普药。但就从马国良上任那年开始，天仁药业的报批材料开始变了——新品种一个接一个，每年至少两个。最邪门的是审批速度，所有产品的批文没有一份超过十五个工作日。你知道正常流程多久？六十天。专家评审、成分检测、临床数据——少一个环节都不行。但天仁药业的材料一来，马国良就亲自督办，从收件到出批文，最短的七天就下来了。”
“七天？”柳如烟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手里还端着水壶。
“七天。我在档案室干了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药企有这个待遇。”周德海咳了两声，像是在清嗓子，“更怪的是，钟天仁每次来局里办事，从来不去大厅排队，直接上二楼马国良办公室。每回来都带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那人从来不出声，只在旁边看，手永远插在口袋里，眼神冷得像刀片子。”
李月娥把鬼手罗的照片发到周德海手机上：“周师傅，您看是不是这个人？”
周德海那边传来翻手机的动静，然后是老花镜搁在鼻梁上的细微摩擦声。几秒后，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是发紧。
“对对对，就是他！这个人的长相我记了十几年都忘不了。瘦得跟竹竿似的，鹰钩鼻子，手指特别长，像常年捏针的人。钟天仁叫他罗顾问，档案室里的同事都怕他，因为这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就站到你背后。有一回我在整理天仁药业的归档材料，一回头他就在我身后站着，也不说话，就是看。那眼神，啧啧，我当晚回家做了噩梦。”
周德海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往下说。
“他身边总跟着个小姑娘，十来岁的样子，手上缠着纱布，也不说话，看着怪可怜的。每回钟天仁和马国良在办公室谈事，小姑娘就坐在走廊椅子上，低着头，手上纱布脏了也没人给她换。有一回我从档案室出来，看见她自己在楼梯间换纱布——拆开来里面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手臂上也是。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是被人当活体实验用的。我走过去想给她拿点药，她看见我就站起来跑了。”
李月娥追问：“周师傅，那个姓罗的顾问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他来药监局从来不签字，不登记，连茶水都不碰。马国良给他倒过茶，他端起来搁在桌上就没动过。我管档案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但这个姓罗的——他不是来办事的，他是来盯着钟天仁办事的。钟天仁每回跟马国良谈完，都要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点头。”
电话挂了之后，柳如烟把录音从头到尾放了一遍。
周德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戴眼镜”、“手指特别长”、“像常年捏针的人”、“姓罗”——听到这里柳如烟把银针匣子搁在桌上，匣子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鬼手罗。”她说，声音发沉，“他二十年前就在天仁药业。慕容家养生丸的上市时间是十八年前——鬼手罗比慕容家养生丸上市时间还早了至少两年。钟天仁带着他去药监局跟马国良打通关系，那时候天仁药业还没开始给慕容家供货。他不是钟天仁的合伙人，更不是雇员。”
她翻开自己的毒理笔记，手指点在鬼手罗那页的时间线上。
“周师傅描述的那个手上缠纱布的小姑娘，就是鬼手罗的继任者。当年我师父留下的笔记里提过，罗家继任者入门时必须用同一把刀、同一种手法在虎口上刻出疤痕标记。小姑娘十来岁就被带进天仁药业的局，手臂上全是针眼——鬼手罗不是让她在边上旁观，是把她当活体实验对象在培养。那个小姑娘现在就是刀疤女人，三十岁出头，虎口有旧伤疤，三年前假死脱身，现在正帮鬼手罗在狱外执行指令。”
张翠花从沙发上坐起来，外套从身上滑下去。她没捡，只说了句：“十来岁的娃娃，手臂上全是针眼——鬼手罗这老王八蛋。”
陈根没有说话。他把李月娥从海天阁监控里翻出的照片、周师傅录音中提到的时间点、以及鬼手罗入狱后两次单独待了二十分钟的记录摆在一起。
“时间线是这样的。”他说，手指点在桌面上一张张照片上，“二十年前，鬼手罗进入天仁药业。他带着罗三针当年窃取的青囊禁方残篇找到钟天仁，提出合作。钟天仁提供合法外壳和商业渠道，鬼手罗提供毒方配方。天仁药业从一家普通小药厂转型为以黑心莲为核心原料的医毒供应链。”
他把第二张照片挪过来——慕容怀德的头像。
“十八年前，慕容家想搞养生丸，需要成瘾性原料。钟天仁通过田茂才的关系和慕容家搭上线，天仁药业成为慕容家的原料供应商。鬼手罗负责配方研发，钟天仁负责商业运作，慕容怀德负责市场销售——这条利益链的三根柱子同时立起来了。”
第三张照片——黑心莲干品的仓库照片。
“之后十五年，天仁药业通过马国良打通药监审批通道，通过田茂才打通省里的保护伞，通过岳崇山在省政协层面做政治庇护。养生丸从省城流入江州，服用人群覆盖省、市、县三级官员。慕容家负责卖，天仁药业负责造，鬼手罗负责研发。三家分工明确，互不干涉但利益共享。”
他把所有照片推开，只留下钟天仁和鬼手罗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直到我们在省城打掉慕容家，钟天仁都没慌。因为他的角色是幕后供应商——慕容家倒了，天仁药业还在，只要黑心莲的配方和种植基地还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另找下游渠道。但现在我们在滨城连根拔他的老巢，他不得不出面。”
沈若兰放下手里那摞工商资料，抬起头。
工商资料是她父亲留下的——一份是慕容家养生丸最早批次的原料采购合同，供货方签章是天仁药业，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十月。另一份是天仁药业给省城三家药企同时供应原料的合同，供货方签章还是天仁药业，日期比慕容家那份早了整整三个月。
“天仁药业不是慕容家的上游。”沈若兰把两份合同并排摊开，手指点在日期那一栏上，“它从一开始就是源头。天仁药业比慕容家更早涉足黑心莲——它先自己做好了原料供应链和配方体系，然后才找了慕容家做下游销售渠道。慕容家只是个卖药的。”
她把工商资料翻到下一页——那是天仁药业的注册资料，成立日期比慕容家养生丸上市早了整整十年。
“钟天仁和慕容怀德，是鬼手罗拉的两条线。”沈若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面上，“鬼手罗在天仁药业和慕容家之间做了分工——天仁药业负责生产和原料，慕容家负责销售和市场。两条线各走各的，互不干扰，但两边的核心技术都握在鬼手罗一个人手里。慕容家倒了，鬼手罗就缩回滨城继续和钟天仁做；现在天仁药业也要倒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罗影。她的手臂上全是针眼，鬼手罗在她身上做的实验，绝对不止黑心莲和养生丸。”
陈根将鬼手罗入狱时间、刀疤女人出现时间、天仁药业法人变更时间三项数据排成一条横向的时间轴，用笔在纸上一一标注。
“鬼手罗入狱前把继任者安排好了，三年前假死脱身，正好和钟天仁把法人转给钟昊的时间一致。两人同步做身份切割——老的退到幕后，小的站上前台。然后鬼手罗被抓，继任者潜伏滨城接收指令。她在狱外用假身份证探监，鬼手罗在狱内用暗语往外传消息。两人之间有条我们还没摸清楚的通讯链路。”
他把笔搁下。
“这条链路不切断，等天仁药业被端掉，罗影会带着她身上的实验数据和禁方备份转移到下一个窝点。就像当年鬼手罗从慕容家转移到天仁药业一样——每次我们打掉一个窝，罗家的人就往更深处缩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