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昊擦干手往外走，走廊里保安的耳麦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陈根回到翡翠厅，沈若兰已经把针孔摄像头的数据导进了手机。她把画面放大，马国良敬酒时工作证上“滨城市药监局副局长”的字样清晰可见。陈根将洗手间里钟昊的话转述完，沈若兰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
“另一个仇人——钟天仁花了三年等到你来滨城，就是为了当面把这句话递到你耳朵里。”她把手机收进手包，“走吧，今晚的情报够了。”
两人下楼时大厅的水晶灯已经调暗了，水族箱里的小鲨鱼在暗光中缓慢游动，鱼鳍划破水面时发出极轻的水声。前台小姐还在值班，冲他们职业性地笑了笑，但陈根注意到她手边放着的座机上有一排内部号码，最后一个键正亮着绿灯——通话中。
回到办事处已是深夜。张翠花还没睡，守在客厅桌边剥花生，桌上花生壳堆成小山。李月娥伏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怎么样？”张翠花抬头。
沈若兰把海天阁的事简单说了，提到天仁特供五万一瓶时张翠花啧啧两声，提到马国良和钟昊推杯换盏时她呸了一口，提到钟昊在洗手间里说的话时她手里的花生壳咔一声被捏碎了。
“另一个仇人？我们打了慕容家、抓了鬼手罗、端了天仁药业的底，还有什么仇人没冒出来？”她把花生碎屑往桌上一拍，“这家伙是不是在放烟幕弹？”
“不排除。”陈根倒了杯水，“但他没必要在洗手间里专门等着跟我说这句。钟昊是替他爹传话的，钟天仁想让我知道还有东西在别人手里——他想看我往哪个方向查。”
李月娥从电脑前转过身来：“既然他们愿意放烟幕，我们就顺着烟幕往回摸。我查了海天阁的工商关联，除了曾丽华是法人，还有三个股东。其中一个叫罗永昌，名字在别的资料里没出现过，但我翻到一张三年前海天阁开业时的照片——”
她把屏幕转过来。照片里一群人在海天阁门口剪彩，曾丽华站在最中间捧着红绸花，钟天仁站在她旁边。最边上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手插在口袋里，半边脸被前排的人挡住了。李月娥把照片放大，像素模糊，但那人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能看出鹰钩鼻的轮廓。
“又是他。”张翠花凑过来，“鬼手罗怎么什么场合都有他？”
“开业剪彩他在，钟昊打架他在，沈叔叔最后一次会面他也在。”李月娥在笔记本上记了三个日期，旁边标注“鬼手罗出席”，“这人不是钟天仁的雇员，更像是钟天仁的合伙人。而且钟天仁逢重要场合都带着他——说明鬼手罗在天仁药业的话语权比我们想的要高。”
讨论持续到凌晨，最后张翠花把花生壳扫进垃圾桶，赵雪儿烧了壶热水给大家泡茶，柳如烟坐在角落里给药箱里的银针重新消毒。海风整夜没停，窗户密封条被吹得发出细细的哨音。
第二天一早，请柬送到了。
不是快递，是专人送达。一个穿黑西装的小伙子敲开办事处门，递上一个深蓝色烫金信封，封口处印着天仁药业的logo。张翠花开门时手里还握着锅铲，上上下下打量了来人三遍，接过信封啪地把门关上了。
她把信封搁在桌上，陈根撕开封口。请柬比寻常尺寸大一圈，纸质极厚，封面烫金大字——“天仁药业十周年庆典”。翻开内页，时间：下周五晚七点，地点：滨城国际会展中心，着装要求：正装。
请柬背面印着庆典流程。第一项是致辞，第二项是“新品发布会”，但产品名被刻意隐去了，只写了两个字：“新品。”第三项是晚宴，第四项是文艺表演。
沈若兰接过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用手指摩挲着背面“新品”那两个字的位置，纸面上有一点极浅的凹痕，像是之前印了什么字后来又被人用版画刮掉了。
“隐去产品名通常只有一种情况，”她把请柬搁在桌上，“产品本身有争议，不想提前曝光。如果是一款普通保健品，天仁药业巴不得把名字印得比烫金字还大。藏着掖着说明这东西不能见光——至少现在不能。”
柳如烟从她手里拿过请柬，凑到窗边的自然光下看。看了一会儿，她走到药箱前取出针囊，抽了根银针在请柬背面轻轻刮了一下。针尖上沾了一星极细微的银灰色粉末，她把粉末抖在玻璃片上，滴了滴试剂。
“请柬背面做过脱墨处理。”她把玻璃片举到灯下，“原先印的内容被人用药水洗掉了——不是普通的酒精或丙酮，是中药里的一种显影清洗液，配方很偏。我师父的笔记里提过一次，这种清洗液只有懂古法配药的人才能调出来。”
“鬼手罗。”张翠花说。
“或者他的徒弟。”柳如烟放下玻璃片，“除了清洗请柬上的原印字，这种药水还有一个作用——残留在纸质纤维里的成分遇到特定温度或湿度会重新显色。天仁药业很可能把真正的产品名藏在请柬里，等到庆典当天用某种方式激活，让它在所有来宾面前重新显现。”
沈若兰把请柬拿回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如果他们连请柬都要做手脚，那这个新品到底是什么？”
“黑心莲的成瘾性可以通过调整配方来规避常规检测。”柳如烟坐下来，把药箱合上，“最简单的方式是脱碱——把黑心莲中的生物碱成分用化学方法剥离，剩下的部分在常规药监检测里跟普通莲子提取物分不出区别。我昨晚把天仁特供的样本做了初步分析，他们用的就是脱碱工艺。如果天仁药业把脱碱后的黑心莲做成保健品，按正常流程去药监局备案，以马国良的关系，审批根本不会卡。一旦在庆典上公开亮相，这东西就能披着合法保健品的皮在全国上市。”
“不是养生丸了，”沈若兰说，“是升级版。”
陈根拨通方正刚电话，把请柬的事说了一遍，请求对海天阁当晚走廊和洗手间外围的监控录像进行技术提取。方正刚应下来，说马上去协调滨城警方调取。挂断前陈根又加了句：“你之前说过，鬼手罗在江州监狱医务室单独待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有没有其他异常？”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方正刚那边传来翻资料的声音，“昨天鬼手罗又申请了一次会见——这次是亲情会见，申请理由写的是‘女儿探视’。会见室记录显示来了一男一女，男的登记为律师，女的登记为女儿。面谈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但狱方按规定对亲情会见不做全程录音，只做了入口安检和身份登记。会见结束后狱警按惯例问了鬼手罗几句，他说‘家里事，没什么特别的’。”
陈根眉头微皱：“鬼手罗的女儿？之前慕容家的调查材料里、岳崇山的口供里、罗家外围人员的供词里，没有任何一份提到他有个女儿。”
“我也觉得奇怪。”方正刚顿了顿，“但我查了会见室登记本，女儿签的名字是罗小梅，身份证号是江州本地的。再一查，这个身份证号对应的户籍三年前注销了——注销原因是死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死人不会来探监。”陈根说。
“对。所以要么鬼手罗用一个死人的身份证号伪造了女儿身份，要么他女儿三年前假死脱身。我让江州那边调取监狱外围监控，拍到那女人离开时的画面。三十岁出头，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走路的步态很轻，脚跟不着地的感觉——练过武的人才那么走。她上了一辆滨A牌照的车，车辆信息正在查。”
“车往哪开了？”
“高速方向。如果目的地是滨城，你们那边这两天可能已经多了个人。”方正刚说完挂了电话。
陈根放下手机时五女都在看他。他把鬼手罗有个女儿、三年前户籍注销、以及监狱外围监控拍到刀疤女人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
张翠花转身走到桌边，从自己随身带的小布袋里掏出指虎，啪地拍在烫金请柬旁边。指虎是不锈钢的，落在实木桌面上砸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鸿门宴。”她冷笑一声，“但我们哪次不是把鸿门宴吃成团圆饭？”
李月娥已经把电脑屏幕切回到海天阁的人员进出名单。那是她昨晚从海天阁保安换班记录里扒出来的，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她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疑似天仁药业关联人员。听到刀疤女人的特征，她立刻在名单里新增了一栏——“女性，三十岁出头，虎口有旧伤疤”，然后开始逐个排查所有女性访客。
赵雪儿没说话。她拿着手机坐到沙发上，两条腿蜷起来，给江望川发了条消息：江书记，天仁药业十周年庆典下周五在滨城会展中心，请柬上新品名被隐去，疑似脱碱黑心莲改良配方。同时鬼手罗女儿身份造假，可能已潜至滨城。请求协查钟天仁全部直系亲属及天仁药业近年所有女性雇员档案。发完她窝在沙发角里，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柳如烟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匣子，打开盒盖，里面一排排银针码得整整齐齐。她拿酒精棉一片片擦拭针身，动作比平时更慢，每擦一根就对光检查一下针尖，然后轻轻放回去。擦完最后一根，她把匣子合上，抬头说了句：“药箱里的银针够用。”
沈若兰则默默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加密文件夹。那是办事处旧档案的电子备份，她父亲生前留下的商业记录扫描件，文件夹名只写了一个数字——“2003”。档案加载时进度条缓慢地推进，屏幕上渐渐浮现出一排排泛黄的商业往来记录。她开始逐条翻阅，光标在“天仁药业”四个字出现的每一行上停留片刻。
陈根把五女的反应一一收进眼底。张翠花的指虎压在烫金请柬上，李月娥的键盘敲击声细密如雨，赵雪儿窝在沙发角里等江望川的回复，柳如烟的银针匣子合上了但药箱还开着，沈若兰盯着屏幕的侧脸被电脑背光映得轮廓分明。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对面那栋居民楼三楼的窗帘还是拉着，但窗帘后面那个反光点不见了。楼下早点摊的老板正在支油锅，油条在锅里翻了个身，滋啦滋啦的响声顺着海风飘上来。
“既然请柬送来了，咱们就按请柬的时间表来。”他转过身，“雪儿，江望川那边有消息了通知我。月娥，海天阁的人员名单全部核对一遍，重点找虎口有伤疤的女人。若兰，旧档案里有关钟天仁的记录一条别漏。”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烫金请柬，拇指按在“新品”两个字上。
“下周五之前，先把海天阁监控里马国良的镜头调出来。天仁药业用脱碱黑心莲做保健品，必须走药监备案——马国良就是那个盖章的人。从他这条线往里拆，庆典上他们要发布的新品到底是什么，就能提前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