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昊从舞台侧面走下来，灯光追着他的脚步。他在第一排马国良身边坐下时，故意偏头往b区方向扫了一眼，嘴角那个笑还没褪干净。
台上换了个主持人，开始念晚宴流程。什么“接下来请欣赏文艺表演”、“稍后将有重量级嘉宾致辞”，台下已经开始动筷子，杯盘碰撞声混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填满了大厅。
但真正的主角不是台上的主持人。
穿着旗袍的女侍应生排成一列从后厨通道鱼贯而出，每人手里端着不锈钢托盘，托盘上整齐码放着一排天蓝色小瓶子。瓶身印着“清心饮·试用装”字样，瓶颈系着金色丝带，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侍应生们逐桌分发，每人面前放一支，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张翠花接过自己那支，拿起来摇了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陈根，陈根微微摇了摇头。她把瓶子搁在桌上，手收了回来。
李月娥把清心饮推到桌边，离自己的茶杯远远的。她的注意力不在口服液上，而是在记数——她在数每桌有多少人当场拧开瓶子喝了。b区前三桌，每桌十人，至少有一半拧开了盖子。A区靠前排那几桌药监局的人，几乎人手一瓶都举起来尝了一口。马国良喝得最快，仰脖子灌下去半支，放下瓶子还咂了咂嘴，转头对身边的钟昊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笑起来。
赵雪儿把清心饮举到眼前，借着水晶吊灯的光看瓶底的沉淀。瓶底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摇晃时会重新悬浮起来，不仔细看以为是正常沉淀。她把瓶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桌下戳了戳柳如烟的手背。
柳如烟已经拿到了自己那支。她没有拧盖子，而是借着餐巾的遮挡，将银针从瓶口胶塞边缘插入，针尖刺进液体。三秒后抽出银针，针身上镀了一层暗绿色膜，跟之前在海天阁药酒里刮出来的色泽一致，但这次的颜色更深、蔓延更快。她用指尖轻触针身，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把银针用餐巾擦干净，重新别回袖口。
“浓度比药酒高。”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药酒里的黑心莲是微量添加，喝了只是让你觉得好喝、想再来。这支清心饮的浓度至少翻了三倍——单次喝不会成瘾，但连续喝三天就会有戒断反应。”
陈根拿起自己那支清心饮，拧开盖子，以内息探入瓶内。
瓶内液体约十五毫升，成分在他的感知中一层层剥开。表层是糖浆和增稠剂，中间层是酸枣仁、百合、茯苓的常规提取物，底层是脱碱黑心莲——浓度确如柳如烟判断，比天仁特供药酒高三倍。但这还不够让陈根皱眉。
真正让他皱眉头的是另一味成分。
在黑心莲提取物下面，还有一层极微量的成分，分子结构松散，呈絮状分布在液体底部。断续草。这东西不算毒药，中药里偶尔用来活血化瘀，但它有一个被绝大多数药典一笔带过的副作用——会大幅延长其他药物成分在血液中的存留时间。正常黑心莲毒素代谢周期是七十二小时，加断续草后至少延长到一百二十小时。按天仁药业“建议每日服用两支”的用法，意味着第一天喝进去的毒素还没代谢掉，第二天的新剂量又灌进来了。连续累积三十天，血液中的毒素浓度会稳定在一个足以形成依赖的水平。
钟天仁设计的不只是毒品，而是一套精密的累积给药系统。脱碱黑心莲让清心饮通过药监备案，断续草负责锁住毒素不被代谢，消费者不知不觉喝上瘾，还以为自己只是“离不开这个保健品”。
陈根将瓶盖重新拧紧。他把清心饮握在掌心，趁侍应生转身给邻桌上菜时，手腕一翻，将真品滑入袖口暗袋。同一瞬间他左手从桌下取出事先备好的一支外观完全相同的瓶子——里面装的是柳如烟用普通莲子提取物调配的仿品，色泽、挂杯度、气味都做了匹配——搁在骨碟旁边。整套动作发生在两秒之内，连坐在对面的张翠花都没看清。
柳如烟用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台上文艺表演开始了。一个穿亮片长裙的女歌手在唱什么“今天是好日子”，嗓音尖细，把大厅里的交谈声压下去又没完全压住。台下宾客继续推杯换盏，清心饮的空瓶子被侍应生收走了大半。A区前排有个药监局的中年男人喝了之后揉着太阳穴说了句“还别说，这玩意儿喝着挺舒坦”，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点头。钟昊隔着几张桌子听到这句话，笑容又深了一层。
就在此时，台上的女歌手唱完最后一个音，灯光暗了一瞬。
聚光灯重新亮起时，钟昊已经站在讲台后面。他手里握着无线麦克风，敲了两下确认音效，清了清嗓子。
“在晚宴正式开始之前，我想特别介绍一下今天的一位特殊来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前排的药监局官员，越过那群穿白大褂的药学专家，越过交头接耳的药材批发商，直直落在b区五号桌上。
“省城青囊诊所的陈根医生。”
全场安静了两秒。很多人没反应过来，左右转头找这个被点了名的人在哪。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青囊诊所是什么来头”，旁边人摇了摇头。
钟昊笑了笑，替他们解释：“可能滨城的朋友不太熟悉陈医生。我简单介绍一下——青囊子是中药史上一位非常有影响力的医武宗师，陈医生的祖父正是青囊子的嫡传后人。天仁药业的前身，在药材研发方面也曾深受青囊子医术的影响。说起来，我们和陈医生也算同源。”
他放下麦克风，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的投影在幕布上拉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陈医生，要不你上台来说两句？你家的青囊子和我们天仁药业，也算有一段渊源。”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b区五号桌。几百双眼睛，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审视，有的是吃瓜看热闹的兴奋。A区前排的马国良转过头来，嘴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跟他之前鼓掌时不一样了——他在打量，像在评估一个潜在风险。后排几个药材批发商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戴眼镜的学者推了推镜框，手指停在眼镜腿上没放下来。
五女都在看他。
张翠花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碟子磕出一声脆响。她看了陈根一眼，然后把手慢慢伸到桌下，摸到了包里指虎的轮廓。李月娥放下笔，笔杆搁在本子边上，她的眼神已经从“观察”切成了“戒备”。赵雪儿把手从手机壳上移开，手指轻轻按在桌沿，膝盖在桌下挪了半寸——那是她随时准备起身的姿势。
柳如烟没有动。她只是把袖口里那根银针的位置从手腕移到了指尖。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嘴唇贴到陈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小心他当众下套。”
沈若兰靠在椅背上，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盘发里的手机录像指示灯一直在闪。
陈根站起身。
西装外套的袖口还是短了半寸，他站起来时顺手往下拽了拽。椅子在地面上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了整衣领，衣领的边角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干净的线条。
他往台上走。穿过圆桌之间的通道，路过A区前排那一溜药监局官员，路过那几个停下筷子盯着他看的药材批发商，路过还在揉太阳穴说清心饮好喝的中年人。脚步不快不慢。
马国良在他经过时侧过头，低声问了钟昊一句：“他就是陈远志的儿子？”钟昊没回答，嘴角的笑容绷着没松。
陈根踏上台时，钟昊从讲台后面迎出来，手里多了一支无线麦克风。两人面对面站定，舞台灯光从头顶直打下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界线。
钟昊把麦克风递过来，手柄朝向陈根，握把处还有他掌心留下的温度。
陈根接过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