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接过话筒，手指扣在话筒手柄上，金属外壳被钟昊的掌心捂得温热。舞台灯光从头顶直打下来，他眯了下眼，将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钟昊站在他对面，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像焊在脸上似的。他往讲台方向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医生，既然上来了，跟大家说两句？”
台下几百双眼睛盯着。A区前排的药监局官员们筷子停了，马国良端着酒杯忘了放下，杯沿抵在下嘴唇上没喝。b区后排那几个学者模样的中年人摘了眼镜擦，擦完又重新戴上，身体前倾想听清楚。五女那桌，张翠花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指关节压得泛白，指虎的轮廓在包口边缘若隐若现。李月娥重新拿起了笔，笔尖悬在本子上方，一个字没写但随时准备记。赵雪儿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尖掐进掌心。沈若兰靠回椅背，盘发里的手机镜头稳稳对准舞台。柳如烟将袖口里那根银针往指尖又推了半寸。
陈根举起手中的清心饮。天蓝色小瓶子在聚光灯下折射出一道冷光，瓶身上的金丝带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
“钟总说这是安神助眠的保健品，”他开口了，声音经过话筒放大，在大厅里弹跳了两圈才落定，“纯中药配方，无化学添加，已通过药监局备案。”
他顿了顿，把瓶子举得更高，让全场都看清瓶身上“清心饮·试用装”几个字。
“我有个提议。”
陈根转头看向钟昊，目光平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道普通的数学题。
“钟总，你当着大家的面，连喝三支。”
全场倏地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冷场，是空气被抽走了大半的窒息感。后排有人刚夹起来的虾饺滑进了碟子里，汤汁溅在白色台布上洇出几点油花，那人没顾上擦。A区前排一个药监局官员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冰块在杯壁上凝出水珠，顺着杯脚滑到桌布上。马国良终于把酒杯放下了，搁在碟子旁边，碟子磕出啪的一声脆响。
钟昊的笑容僵了足足两秒。
不是夸张的僵，是笑容的边角先松动，然后整张脸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嘴角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撤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巴巴的紧绷感。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从讲台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手指在讲台边缘叩了两下。
“陈医生真会开玩笑。”他说，声音里的轻快劲儿没了，只剩下被压扁的尾音。
他伸手端起讲台边上那杯红酒，举起来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深红色的膜。他对着台下扬了扬杯子：“各位请继续用餐，新品发布会到此结束。”
陈根没有追问。他把话筒搁在讲台上，话筒底部磕在大理石面板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清心饮样品仍握在左手掌心，他转身走下台时脚步跟上台时一样稳，西装外套的袖口还是短了半寸，但没人再注意那个细节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钟昊脸上，看这位天仁药业的少东家握着酒杯站在原地，指节发白。
回到b区五号桌，陈根将真品清心饮从袖口暗袋取出递给柳如烟。柳如烟接过小瓶子，拧开盖子，指甲盖刮了点瓶口残余液体，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她闭上眼抿了抿嘴，然后睁开眼，声音低而笃定：“脱碱黑心莲，加断续草。和我刚才推测的一模一样。”
“喝三支会怎样？”张翠花压低声音问。
“单次过量摄入脱碱黑心莲，即便加断续草也不会当场昏迷。”柳如烟用餐巾把瓶口擦干净，盖子重新拧紧，“但三支一起灌下去，毒素浓度会在半小时内飙到正常剂量的六倍。脸红、手抖、心跳加速——这些症状在酒桌上根本分辨不出来，别人只会以为他酒喝多了。但钟昊自己知道，所以不敢喝。他不敢赌。”
“他不是不敢赌。”沈若兰的声音从桌子最里侧传过来。她盘发里的手机还开着录像，镜头对着台上——台上钟昊已经放下酒杯，正快步往舞台侧面走，步子比上台时快了至少一倍，肩膀撞到了幕布边缘。“他是不能赌。天仁药业的法人代表，清心饮的产品负责人，在自己家的发布会上当众喝了三支新品就手抖脸红了——这场发布会就白开了。”
陈根坐下，把袖口里那支仿品也取出来搁在桌上。两支瓶子外观完全一致，在灯光下并排躺着。张翠花拿起仿品晃了晃：“你什么时候掉的包？”
“侍应生给邻桌上菜的时候。”
“那真品呢？”
陈根指了指柳如烟面前那支。柳如烟已经把清心饮收进手袋夹层，用化妆包的拉链封好。这个样本要带回办事处做完整成分分析，和华济生的毒理解药数据做交叉比对。断续草的代谢延滞效应一旦被量化，就能反推出清心饮的完整药理模型——知道它的成瘾曲线和戒断阈值，才能针对性配制解药。
“刚才钟昊说‘新品发布会到此结束’时，你看到马国良的表情没有？”李月娥把本子翻过来，上面记满了她在发布会过程中观察到的人员反应。她用笔尖点着其中一行字念出来：“A区前排马国良——陈根上台时放下酒杯，钟昊僵住时喉结滚动，发布会宣布结束时第一个起身想走。他的反应比钟昊还快半拍，说明他知道清心饮不能过量服用。药监局副局长知道这款产品不能连喝三支。”
“他不仅知道。”赵雪儿接过话头，她把手机从寄存柜取回来之后一直在翻消息，“刚才江望川回了条消息，说天仁药业近五年给滨城药监局捐了三批设备，每批都在新品备案提交前一个月到位。马国良这三批设备全签收了，签收单上的日期和省药监局系统里的备案审批日期一对照——捐赠在前，审批在后，间隔从没超过二十天。”
张翠花拿起一颗花生捏开，壳碎在碟子里：“所以他不是替天仁药业站台，他是天仁药业的合伙人。”
“不算合伙人。”沈若兰说，“但拿人手短，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清心饮是他签了字的，产品出了事他第一个被问责。刚才陈根在台上让钟昊连喝三支的时候，马国良比钟昊还紧张——他怕钟昊真的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喝。”
台上开始收拾麦克风线缆，一个工作人员弯着腰把电线一圈圈缠起来。主持人的声音从后台隐隐传过来，好像在问“怎么提前结束了”。宾客们开始起身，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比之前大了几倍。A区前排那几个药监局的人走得最快，马国良已经不在座位上了，空椅子前摆着一支只喝了一半的清心饮。
b区后排那几个学者模样的人还没走。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把清心饮收进了公文包，对同伴说了句“回去做个色谱分析”。同伴点了点头，又补了句：“如果成分表没问题，为什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喝？”
散席时陈根让五女先走。张翠花把桌上的花生壳扫进碟子里，起身时顺手抓起包，包的重量告诉她指虎还在里面。李月娥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赵雪儿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柳如烟的手袋夹层里清心饮样本裹了两层餐巾纸，她走的时候右手始终搭在手袋搭扣上。沈若兰最后一个起身，盘发里的手机录像已经自动保存，文件大小四分三十二秒，从钟昊走上台到发布会宣布结束，一个镜头没漏。
陈根走在最后面，刚出大厅侧门，走廊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马国良。
他比在天海阁那晚穿得正式，深灰色西装，暗红色领带，胸口别着药监局的小徽章。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横纹，眉骨突出，法令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这张脸放在任何官方场合都挑不出毛病，但此刻他眼睛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光，比海风还硬。
“陈医生。”他叫住陈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名片白底黑字，印着“滨城市药品监督管理局副局长马国良”，下面一行是办公电话和电子邮箱。
马国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方方正正：“陈医生，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我会如实上报。清心饮是合法备案产品，备案流程经过了完整的专家评审和成分检测——你在公开场合质疑它的安全性，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根据药品广告管理办法第三十七条，对已备案保健食品的不实指控，药监局有权对相关人员发起约谈。三天内，你会收到药监局的约谈通知。”
他把“约谈”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用公章在纸上盖章。
陈根接过名片，翻了个面。
名片背面印着药监局的logo，纸张质地不错，厚度比普通名片厚一倍。他连看都没看第二眼，把名片往口袋里一揣，径直从马国良身边走了过去。
马国良站在走廊里，海风从正门方向灌进来，把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一绺。他抬手抹了把头发，把手插进西装口袋，没追。
陈根走出会展中心正门，五女已经在车旁等着了。张翠花靠着车门嗑瓜子，见他出来，把瓜子壳一吐：“姓马的追上来放什么屁了？”
“约谈通知。”陈根把名片掏出来，递给沈若兰。
沈若兰接过名片在指间翻了一转：“他说约谈就约谈？天仁药业的备案材料现在还在药监局档案室里锁着，他敢拿约谈压你，就是怕你带着检测报告去省纪委。”
“那就让他约。”柳如烟拉开车门，把手袋放在膝盖上，“清心饮的成分分析我今晚就做。等约谈那天，我去现场做快速检测。他想要证据，我们当面给他。”
车驶离会展中心，后视镜里展厅灯光还在亮着。港口方向传来汽笛声，沉闷悠长，在夜雾里拉成一条模糊的声线。
车里赵雪儿忽然冒出一句：“根哥，刚才你让钟昊连喝三支的时候，他那个表情我拍了。虽然手机当时寄存了，但若兰姐盘发里的备用机应该拍到了——那个笑容僵住的样子，跟天海阁洗手间里说‘欢迎你来’的时候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