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从省城赶回滨城时天刚亮。海风裹着晨雾从港口方向灌过来，把老工业区街边的早点摊油锅吹得滋啦作响。他把帕萨特停在办事处楼下，上楼时铁梯上的锈迹被晨光照得格外扎眼。
推开门，五女都在。张翠花在厨房里煎鸡蛋，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刺啦啦响。李月娥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港务局的内部组织架构图。赵雪儿窝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豆浆，看见陈根进来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柳如烟从实验隔间探出头，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还捏着试管。沈若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老港区的卫星地图，红笔圈了好几处可疑建筑。
“赵德海的档案我扒干净了。”沈若兰把一张打印好的人事资料推过来，“四十二岁，六年前和田秀兰结婚。婚礼上主婚人就是田茂才——当时的省药监局局长亲自给港务局的小科长主婚，这事当年在省城官场被当笑话传。但笑话归笑话，婚后三年赵德海从省城港务集团办公室主任平调滨城市港务局副局长，两年后升局长。这个升迁速度，没有田茂才在上面使劲，打死我也不信。”
“老港区的产权转移记录呢？”陈根问。
“没有转移。”沈若兰翻出另一份文件，“老港区从八十年代停运之后产权一直在港务局名下，没有过任何产权变更。但三年前赵德海上任后做了一件事——他把老港区的地籍分类从‘港口用地’改成了‘储备用地’。这一改，国土局那边的规划管制就松了一个档次。虽然还是生态红线区，但‘储备用地’可以申请调规。调规流程需要省国土厅和环保厅联合审批，正常情况下一年半载都走不完。但田茂才昨天在山庄里说的那句话你也听到了——‘省里的手续我替他办’。”
“他说到就能做到。”陈根拿起车钥匙，“我得去老港区亲眼看看。”
“我跟你去。”张翠花解下围裙。
“不用。你留在办事处，方正刚说田宇的车已经从省城往回开了，中午前后到滨城。他带着那份规划图，要当面交给钟天仁。等他交接的时候，方正刚会动手。”
陈根从柳如烟手里接过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两管解毒注射剂和一小瓶防毒喷雾。她把袋子拉链拉好，说了句：“老港区废弃了三十年，集装箱里不知道还闷着什么。别乱闻。”
老港区在滨城市最东边，靠海的一片洼地里。八十年代这里是滨城最大的货运港口，后来因为主航道淤塞和港口南迁，整个港区被废弃，只留了一排锈得掉渣的集装箱码头和几座坍塌了大半的仓库。省环保厅三年前把这里划进了滨海湿地生态红线保护区，理论上任何人和车辆未经批准不得进入。
陈根把车停在老港区外围一处废弃加油站后面，剩下的路靠步行。海风从码头方向穿过来，穿过锈蚀的钢架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拿钢锯在远处锯铁管。地面上到处是碎贝壳和干涸的碱蓬草，但靠近码头堆场的地方，地面上印着好几道崭新的轮胎印。轮胎花纹很深，是重型越野车的胎纹，碾过的地方碱蓬草被压得稀烂，痕迹很新——最近两天之内留下的。
码头堆场上密密麻麻摞着上百个旧集装箱，大部分是八十年代遗留的老货柜，漆面剥落殆尽，钢铁表面被海风腐蚀出蜂窝状的锈坑。但有十几个集装箱颜色明显不同——漆面虽然也做了做旧处理，但焊接缝是新焊的，集装箱门上的密封胶条还没老化。箱体侧面喷了一行字：“天仁药业研发部·保密物资”。封条贴在门把手上，日期是两天前。
陈根走到最近一个集装箱前，以内劲催入锁孔。锁舌在指劲震击下弹开，封条应声崩断。他拉开门，一股浓烈的药材味混着防腐剂的刺鼻气味从箱内涌出来。等气味散了片刻，他往里看——
集装箱内部被改造成了恒温货仓，装了两台小型温控机，地上铺着防潮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成箱的药材原料，纸箱侧面贴着标签，标注着“品名：莲子干品”、“产地：云南”、“入库日期：本月”。陈根撬开其中一个纸箱，箱子里的“莲子干品”颜色偏灰，干燥后有明显的生物碱结晶体在表皮上反光。他以内息探查——正是黑心莲干品。这一只集装箱里囤的黑心莲数量，足够生产数万支清心饮。
他掏出手机，打开广角镜头，把集装箱内的全景、温控设备、纸箱标签以及天仁药业的封条一一拍下来。然后用定位软件标记了精准的经纬度坐标。照片和坐标同步发送给方正刚和江望川，附了条消息：“老港区生态红线区内，天仁药业私设恒温仓库，现场查获大量黑心莲干品。封条日期两天前，马国良停职当天仍有物资进出。”
方正刚秒回：“滨城警方马上到。你别在现场逗留太久。”
江望川也回了一条：“苏书记已协调省纪委关注老港区违规划拨一事。你拍的照片直接传省纪委信访邮箱备份。”
陈根将集装箱门重新合上，正准备从码头东侧沿防波堤撤离，老港区入口方向忽然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三辆车同时在沙土路面上碾过的声音，轮子压碎贝壳和碎石，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陈根闪身避入两排集装箱之间的夹缝，从缝隙里往外看。
入口处开进来四辆黑色SUV，一字排开堵住了码头的出路。车门同时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统一深蓝色制服的人，腰间别着橡胶警棍和对讲机，脚蹬作战靴踩在砂石地上咔咔作响。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平头男人，制服肩章比其他人多一条杠，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走到码头中央站定，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用扩音器朝周围喊道：“港务局保卫科！接到群众举报，老港区有偷渡人员活动。从现在开始，码头全域封锁排查！无关人员主动出来接受检查，否则按非法入境处理！”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海风和锈铁的呜咽声中炸开。身后那群保卫科的人已经开始散开，三个一组沿着集装箱堆场搜索。
陈根没动。他贴在集装箱缝隙的阴影里，屏住呼吸。那个领头的不是来搜偷渡人员的——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扫过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而是直接落在了天仁药业那几个恒温集装箱的方向。他一边喊话，一边用余光盯着一排锈铁之间的那几个新焊接缝。
果然。那两组保卫科的人搜到天仁药业集装箱时，脚步忽然慢了。其中一个人拿下肩膀上的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他们绕过了天仁药业的箱子，继续往前搜。
但领头的平头男人没绕。他走到天仁药业集装箱前停下，弯腰捡起陈根刚才崩断的封条碎片，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从陈根这个距离只勉强能捕捉到几个字——“……有人动过……马上装车……”
三分钟之内，两辆SUV倒车驶入堆场，后车厢门打开。那群穿制服的人开始从集装箱里往外搬天仁药业的药材纸箱，一箱一箱装进SUV后车厢。动作极快，纸箱在他们手里像搬砖一样传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顿。领头的平头男人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前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根掏出手机，将镜头从集装箱缝隙里伸出去。录像画面上清晰拍下了港务局制服上的臂章、SUV的车牌、以及天仁药业纸箱上“莲子干品”的标签。他录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把视频发给了方正刚。
撤离需要走防波堤方向。集装箱堆场和防波堤之间隔着一条宽约十五米的敞地，全是碎贝壳和砂砾，踩上去会有声音。陈根以内息灌注双腿，从集装箱夹缝中无声掠出，踩在碎贝壳上时脚底将内劲扩散成极薄的平面，贝壳没碎。他贴到另一排集装箱后，以古武身法翻上箱顶，借箱体高度落差从堆场后侧绕到防波堤边缘。
翻下防波堤之前，陈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港务局保卫科的人已经把天仁药业集装箱搬空了，SUV后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纸箱摞到顶棚。平头男人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表情紧绷，电话那头不知是谁，但他的口型能看出在重复同一个词——“知道了”。
海堤外侧是几排早已烂掉的水泥防波柱，潮水涨上来时会把这条路淹掉大半，但现在是退潮期，露出下面滑溜溜的海苔和碎石滩。陈根沿着堤根绕出老港区封锁圈，赶在下一波涨潮前走回了废弃加油站。
车上他打开手机，江望川的消息已经堆了三条。
“视频已转滨城市纪委。”
“省纪委苏书记批示：老港区违规划拨、生态红线内私设危险品仓库、港务局保卫科涉嫌协助毁灭证据——三项问题合并调查。”
“赵德海的手机信号刚在港务局定位，省纪委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你现在别再去港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