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老工业区的街灯灭了大半。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路边几棵歪脖子树的枝杈吹得哗哗作响。办事处楼下那家五金店的卷帘门早已拉到底，早点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成球又瘪下去。
黑色凯美瑞在街角停了四十分钟后，车灯终于灭了。不是熄火——是关了所有灯。车里的人没有立刻下来，黑暗中只有排气管冒出的淡淡白烟在路灯余光里翻涌。
陈根站在二楼窗边，从窗帘缝隙里盯着那辆车。“来了。”
张翠花把指虎套进手指，金属圈扣在指节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守在门后，背贴着墙，手里的拖把杆换成了一根从五金店买的镀锌钢管。
柳如烟将桌上的药箱重新清点了一遍。解毒注射剂按顺序排在左手边，止血带搁在右手边，银针别在袖口。她把这些东西摆好之后拿起那瓶防毒喷雾，走到后窗前对着窗缝喷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层透明的膜。
赵雪儿守在二楼窗边的位置没变，手里的强光手电换成了陈根从楼下工具箱里翻出来的大号扳手。她把扳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好了方正刚的快捷拨号。
李月娥把电脑屏幕切到楼道针孔摄像头的监控画面。画面里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日光灯管在有节奏地眨动。“他们上来了。”
四个人。
从凯美瑞里下来四个人，没有从正门走。一个人守在车旁望风，四个人贴着墙根摸进了写字楼侧面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的铁门下午被张翠花换了新锁，但锁舌在液压钳下撑了不到半分钟就被剪断，断口在红外监控画面里迸出几星火花。
他们的脚步极轻，作战靴的橡胶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四人在二楼转角停了一下，其中一人用手电往走廊里照了一圈，光柱扫过墙上斑驳的旧公告栏和落满灰的灭火器。没人。他们继续往上。
走到三楼时，领头的人一脚绊到了一根细钢丝。
钢丝横拉在楼梯转角离地十五公分的位置，一头系在楼梯扶手的铁栏杆上，另一头串着一排空药瓶，挂在墙边的旧衣帽钩上。那人脚尖刚碰到钢丝，整排药瓶哗啦啦倾泻而下，玻璃瓶砸在水泥台阶上接连碎裂，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像一连串鞭炮在铁桶里点燃。
领头的骂了一声，弯腰去解脚上的钢丝。后面三人本能地往墙边贴，手电光柱在走廊里乱晃。
就在药瓶碎裂声还没完全落定时，陈根已从四楼门后闪身而出。他以掌缘内劲震击走廊天花板的灯座，嘭嘭嘭三声闷响，四盏日光灯管同时爆裂。玻璃碎片还没落地，整条走廊已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只有手电光柱在乱晃。一道光柱扫到陈根身上时他已经到了第二人面前，以内劲透入对方持手电的手腕，手电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灯头碎裂。那人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甩棍，陈根一指封在他锁骨上方的缺盆穴，那人半边身子一麻，膝盖弯了下去。
第三人反应最快。他在灯灭的瞬间就拔出了甩棍，不靠眼力只靠听力照着陈根的方位横扫过来。陈根侧身避过棍风，以内劲震击棍身中段，甩棍在金属颤音中脱手而出。他反手扣住那人肘关节向下一压，膝盖顶上对方腹部，同时左手在他后颈风池穴上一按——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软倒在地。
第四人趁乱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刀身上镀了层暗绿色的膜。他蹲在墙角不出声，等着陈根靠近时一刀扎向他的腰侧。刀尖距陈根衣服还有两寸时，柳如烟从四楼门口掷出一枚银针，针尖正中那人虎口合谷穴。那人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匕首当啷掉在地上。陈根一脚将匕首踢飞，反手一指点在他肋下期门穴，那人浑身一僵，沿着墙滑坐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把脚上的钢丝挣开，转身想往楼下跑。陈根从楼梯上跨步追下，以内劲震击他膝弯委中穴，领头人的右腿顿时失去知觉，整个人单膝跪在楼梯上，膝盖骨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还不肯罢休，伸手去够腰间对讲机，陈根一掌拍在对讲机上，塑料外壳被震得裂成三片，电池滚下楼梯叮叮当当响了半天。
从药瓶碎裂到第四人被制，前后不到三分钟。
陈根让张翠花打开备用应急灯。灯光亮起来时，走廊里横七竖八倒了四个人，手电碎片和碎玻璃混在一起，墙上溅了几道甩棍划出来的灰痕。四个人的衣服款式不统一但颜色全是深色，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有领头人口袋里装着一张对讲机频率卡和一把液压钳。
陈根蹲下去把领头的翻过来，从他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机没设密码，最近一条消息收于二十三分钟前，发件人标注为“田总”——“四楼靠楼梯口那间。砸干净。人别留伤，但要吓够。”
方正刚赶到时走廊里的碎玻璃还没清理干净。他跟两名刑警把四人铐走，其中两人是被抬下去的——被封的穴位需要至少四个时辰才能自行解开。方正刚看了眼墙上的甩棍划痕和地上碎裂的药瓶，说了句“你这机关布置够简陋的”，陈根回了句“够用就行”。
突审在滨城市局刑侦大队审讯室持续到凌晨。
领头的打手在审讯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后终于开了口。他交代：他们四人是田宇雇来的，任务是“警告陈根不要插手天仁药业的事”。具体手段包括砸店、纵火、袭击女眷。田宇通过中间人预付了二十万现金，事成之后再付三十万。
“你们以前接过类似的活吗？”方正刚问。
“接过。”领头打手的目光盯着桌面，“省城那边，慕容家倒台之后，有一批外围的人还没被抓住。我们负责‘清尾’——把那些可能被警方找到的人提前处理掉，该吓的吓，该废的废。我们做了三次，慕容家残余的人基本被清理干净了。这些活都是田宇给的单子，他和省城那边有联系，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只听说有个姓冯的人在中间对接。”
“姓冯的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只见过一次，瘦高个，戴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特别冷。他给钱从来不用转账，全是现金，用牛皮纸袋装着，每次二十万。他说这是天仁药业的市场推广费。”
方正刚把冯骥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领头打手看了一眼，点头。
“就是他。”
凌晨两点十一分，方正刚对田宇正式发布抓捕令。
田宇的定位出现在滨城机场t2航站楼。他用化名“田建明”订了一张飞往外省的机票，航班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起飞。方正刚调派机场派出所警力在安检口设卡。凌晨三点，田宇拖着登机箱走进安检通道时被两名警察拦下。他愣了一下，没有反抗，只是把登机箱放在地上，双手垂下来。眼镜歪在脸上，他没扶。
“让我打个电话给我爸。”他说。
方正刚把他的手机从口袋里直接收走。“到了市局，会有专门的人帮你打。”
田宇被押出航站楼时，机场外刮起了大风。他穿着件深蓝色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警车走，登机箱被另一名警察拎着跟在后面。他低头钻进警车后座时，脑袋在车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方正刚把田宇被押入警车的照片发给了陈根。照片里警灯的红蓝光映在田宇脸上，他半张着嘴，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所有事情压垮了的茫然。
照片传到办事处时，张翠花正在厨房里收拾灶台。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从橱柜里又翻出一包生花生，倒进铁锅重新开了火。“庆祝一下。”她说。花生在热油里噼里啪啦炸开，香味盖过了走廊里残留的催泪瓦斯气味。
李月娥接过手机看了照片，把田宇落网的时间写在白板上的时间线里——从老港区集装箱被发现到田宇在机场被抓，前后不到十五个小时。她在时间线旁边加了个括号，写了“还剩田茂才”三个字。
赵雪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田宇名字上画了个大红叉。柳如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把药箱里被用掉的三根银针重新补上，一根根插进针囊，动作不紧不慢。
沈若兰接过手机看了足足五秒。她没笑，没说话，把手机搁在桌上，转身拨通了江望川的电话。
“田宇落网了。赵德海交代了违规划拨的全部流程，田茂才教唆伤害的录音也在我们手上。”她顿了顿，“田茂才那边什么时候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