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座椅上的手机震得皮革坐垫嗡嗡响。屏幕亮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格外刺眼，来电显示三个字——钟天仁。
赵德海盯着屏幕，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发青。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伸手去拿手机。陈根先他一步将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来电还在闪。他按下静音键，把屏幕转向赵德海，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老港区拍摄的照片和视频。
屏幕上，集装箱内码放整齐的黑心莲干品纸箱，标签上“天仁药业研发部·保密物资”的字样清晰可见。下一张，港务局保卫科的人正在往SUV后车厢里搬运天仁药业纸箱，赵德海的工牌在镜头里晃过——那是他上个月去港区检查时挂在胸前的工作证，编号在画面放大后一清二楚。
“你岳父田茂才已被省纪委列入调查名单。”陈根把手机收回口袋，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在停车场浑浊的空气里，“你现在跟我去见纪委，主动交代老港区违规划拨的事，可以争取从宽。”
赵德海瘫坐在车门边。他后背靠着变形的车门，领带歪到一边，眼镜终于从鼻梁上滑下来掉在膝盖上。他伸手去捡眼镜，手指抖得厉害，镜片在指间啪嗒啪嗒磕了好几下才捡起来。额头上冷汗直冒，顺着鬓角淌进衬衫领口，领口已经洇湿了一圈深色。
“我……我……”他嘴巴张了又合，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老港区的地不是我主动划的。是我岳父——田茂才——他三年前找到我，说钟天仁需要一个靠海的地皮建新厂区，让我查港务局名下有没有合适的地。我查了，老港区是唯一一块，但是红线区。我说这块地动不了，他说你只要把地籍分类从港口用地改成储备用地，剩下的手续他来办。”
“他怎么办的？”
“省国土厅。”赵德海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歪着，他也不管了，“田茂才在国土厅有关系，一个退休的老副厅长，姓孟。孟副厅长给滨城市国土局打了个招呼，老港区的生态红线边界就被重新测绘了——往海里推了三百米。三百米，刚好把码头堆场那一片从红线里切出来。然后田茂才以省医药协会的名义给滨城市政府打了个报告，说天仁药业要建中药现代化仓储基地，建议将老港区码头堆场划拨为工业储备用地。报告上盖的是省医药协会的章，但起草人是钟昊。整个流程从改测绘图到用地性质变更，前后只花了四个月。正常流程至少两年。”
“港务局得了什么好处？”
赵德海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往手机屏幕上瞟了一眼——屏幕还亮着，钟天仁的未接来电下面又多了一条短信预览，只有四个字：“快接电话。”
陈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赵德海：“钟天仁现在打不通你的电话。你觉得他会等你回电，还是直接派人来找你？”
赵德海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开口：“钟天仁每年给港务局打三百万，走的是天仁药业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账户，名目是港口仓储服务费。实际上港务局在老港区没有任何仓储业务，这三百万就是保护费。另外他还通过田宇给我个人账户转过四笔钱，加起来两百万出头。转账记录全在我手机里，我存了——我怕哪天出了事被当成弃子扔掉，留了一手。”
他从陈根手里接过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存着十几张截图：天仁药业离岸公司向港务局公户转账的银行流水、田宇向他个人账户转账的电子回单、以及省国土厅那份修改过的生态红线边界测绘图的内部签报文件照片。照片拍得略微模糊，但签报文件上的红头标题和孟副厅长的签名章都能看清楚。
最后，赵德海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数字，日期是老港区地籍变更审批下来的当天。
他把音量调大，田茂才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干涩，夹着打火机点烟的咔嚓声：
“德海，老港区的手续批下来了。你现在立刻把码头堆场的钥匙交给钟天仁的人，不要从港务局正门走，让人从后面消防通道交接。另外，陈远志的儿子已经到滨城了，他比我想的能查。你把老港区的事做干净，他要查就让他查不到地——人也要处理。你手下保卫科那些人，该用的时候就用。”
录音里赵德海的声音回了一句：“爸，处理人我这边不方便——”
“不方便也得方便。”田茂才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刮铁皮，“你娶了我女儿，当了这个局长，就得做这个局长该做的事。钟天仁倒了你也跑不了，你以为你干干净净？”
录音断了。
停车场里安静了几秒。远处电梯井道里传来钢缆摩擦的闷响，头顶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陈根将全部证据——转账记录、内签文件照片、加密录音——打包加密，同步发送给江望川和方正刚。附言：赵德海愿意配合调查，录音中田茂才明确指示“人也要处理”，涉嫌教唆人身伤害。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方正刚的警车驶入了停车场。红蓝警灯在水泥柱和车身上旋转，脚步声从货运通道方向传过来。方正刚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名刑警，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赵德海看到警察走过来，忽然从车门边爬起来站直了。他把歪掉的眼镜扶正，领带重新整了整，然后主动伸出双手。方正刚示意刑警收起了手铐，改为全程录影留证。赵德海被带上警车时回头看了陈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下头。
陈根目送警车驶出停车场，尾灯消失在坡道拐角。他拨通了沈若兰的电话。
“赵德海交代了。田茂才通过省国土厅孟副厅长改了生态红线测绘边界，港务局拿了钟天仁至少五百万。证据已经同步省纪委。”
沈若兰的回话没有寒暄，直接报了一个车牌号：“省A·E7364，黑色凯美瑞，挂在一家已经注销三年的皮包公司名下。一小时前这辆车在办事处门口长时间逗留，张翠花下楼时它开走了。李月娥刚把车辆登记信息查出来——皮包公司叫宏盛医疗器械有限公司，正是三年前给天仁药业供应实验设备的公司，和鬼手罗女儿假身份证关联的公司是同一家。”
“现在车在哪？”
“从下午开始已在附近绕了四圈。最近一次停在街角时车灯熄了，但引擎没关。”沈若兰的声音异常冷静，像是在念一份气象报告，“车里有两个人，前排副驾是个女的，虎口位置看不清。陈根，这辆车不是来盯梢的——是来踩点的。”
陈根挂断电话，驱车赶回办事处。
老工业区的暮色比别处沉得快。街灯还没亮，路边早点摊早就收了，只剩几块塑料布被海风吹得啪啪响。他把车停在办事处对面，推门下车时先往街角扫了一眼——那辆黑色凯美瑞正停在五十米外的路灯下，车头朝向办事处方向，大灯关了，但排气管冒出的淡淡白烟在冷空气里散不开。
上楼。铁梯扶手冰凉，铁锈屑在掌心留下一层褐色的粉末。陈根推开门，办事处里的景象和早上截然不同。
张翠花正在加固窗户。她从楼下五金店买了三把新锁和一卷防盗链，把正门和后窗全部换了一遍。防盗链是加粗的钢链，用膨胀螺丝钉在门框上，钉眼旁边的墙皮被震掉了好几块。她看到陈根进门，下巴朝街角方向扬了扬：“那辆车又来了。第四圈。十五分钟前还换了位置，从街对面挪到了路灯下面，角度刚好能拍到咱们门口。”
赵雪儿守在二楼窗边。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手里攥着强光手电，每隔几分钟往外照一圈。手电光扫过对面居民楼三楼的窗户时，那个窗帘动了一下——盯梢的人还在。
柳如烟的药箱摊开在客厅桌上。桌上摆了三排银针、五支注射器、几管解毒剂，还有一小瓶防毒喷雾。她正往注射器里抽取一种淡黄色的液体，针尖向上排掉气泡，动作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针管推到底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挤压声。
李月娥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刚打好的车辆登记信息，站起来贴到墙上。墙上白板已经画满了人物关系图，她把凯美瑞的照片钉在田茂才和钟天仁之间，用红线连上，又在红线旁边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宏盛医疗器械（已注销）→ 天仁药业实验设备供应商 → 鬼手罗女儿假身份证关联”。
陈根推门而入时，沈若兰正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实时监控画面。那是李月娥下午在楼道里装的两个针孔摄像头——一个对着街角凯美瑞的方向，一个对着楼下大门。画面里凯美瑞的车灯始终没亮，但引擎盖上的热气在红外模式下不断升腾。车里有两个人，前排副驾的人影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翻手机。
“从下午开始绕了四圈。”沈若兰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切换摄像头角度，“第一次从门口经过时车速很慢，副驾的人降了半扇车窗拍了一张正门照片。第二次停在对面，停了八分钟。第三次绕到后巷，在后窗位置停了十二分钟。第四次停在街角路灯下，车灯熄了但引擎没关——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停了二十二分钟。”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陈根：“他们不是在选时间，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