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越野车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时，陈根摇下了车窗。
一股混着泥土和炊烟的风灌进车里，裹着远处谁家灶台上猪油炒蒜苗的味道。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在省城闻不到，在滨城也闻不到。路边的杨树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树底下那条灌溉用的土渠还跟从前一样淌着浑水。
张翠花从后座探过身子，一只手扒着前排座椅的头枕，眯着眼往挡风玻璃外瞅：“前面村口是不是挂了什么东西？”
赵雪儿把手机地图缩小，抬头看了一眼：“横幅。红布白字——这字写得也太丑了。”
车越开越近，老槐树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横幅挂在两棵槐树中间，布面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欢迎陈医生回家”。那个“迎”字的走之底写反了，“家”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一看就是王麻子蹲在村委会桌子上写的。
张翠花不等车停稳就摇下车窗，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冲人群最前面喊了一嗓子：“刘婶！你家那只芦花鸡还下蛋不？”
人群里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愣了一瞬，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推开旁边的人就扑上来。她两只手扒着车窗边缘，眼眶一红，眼泪就滚下来了：“翠花！真是你们！三个月前镇上就有人说你们要回来，我们天天在村口等，等了整整一个礼拜！”
张翠花伸手在刘婶肩上拍了拍，咧嘴一笑：“哭啥，又不是回来奔丧的。”
刘婶抹了把眼泪，正要说话，旁边又挤过来三四个婶子，七手八脚往车窗里塞东西——一兜煮鸡蛋、一包炒花生、一塑料袋晒干的红枣，还有个婶子愣是把半只酱板鸭从车窗缝里塞了进来，油纸包磕在车窗框上，鸭腿差点断成两截。
陈根推开车门，脚踩上村道的土路。
鞋底碾碎了几颗干透的羊粪蛋，泥土是软的那种，踩上去微微往下陷，跟他在滨城走过的大理石地面完全不一样。诊所门口那棵石榴树还在，树干上他小时候刻的那道印子被树皮长满了一半，另一半还露着灰白色的疤痕。
他往村道深处看，几户人家的院墙上还贴着去年春节时的门神，褪色褪得秦叔宝的脸都看不清了。老槐树下的石碾子挪了个位置，被推到井台边上去了，碾盘上晒着一层切成片的地瓜干。
李月娥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绕过车头走到陈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条村道，看向诊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进去看看。”陈根说。
李月娥推开诊所的门。
屋子里没有霉味。窗台擦得干干净净，她伸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指腹上一点灰都没有。诊桌上的血压计罩着塑料袋，听诊器挂在墙上，铁皮病历柜的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连地上那块磨得发亮的老瓷砖缝里都看不到积灰。
“村里人每周都来打扫。”赵雪儿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加上的村妇联主任的微信聊天界面，“王婶说排了个值日表，每家轮一周。上周轮到老郭家，他天不亮就来擦窗户，擦了三遍。”
柳如烟走进来，在诊桌后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把老藤椅的扶手。藤椅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凹痕，是陈根从前坐诊时胳膊肘压出来的。她指尖停在凹痕上，没有出声。
陈伯远的轮椅被沈若兰推进诊所门槛。老爷子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泛黄照片上。照片里陈远志穿着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怀里抱着三岁的陈根。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青囊诊所，1988年夏”。
陈伯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爷爷，”陈根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咱回家了。”
陈伯远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沈若兰把轮椅推到诊桌旁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省卫生厅批复的青囊诊所扩建申请表，批复日期是三天前。她正要说后续的规划，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麻子媳妇挤开人群跑进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气都喘不匀：“陈医生！你快去看看——我家老王在村口跪着呢，死活不起来！”
陈根走出诊所，拨开人群往村口走。
王麻子跪在老槐树底下的石碾子旁边，膝盖底下垫着两个玉米皮编的蒲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一看就是出门时手忙脚乱套上的。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看见陈根走过来，王麻子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土路上，闷响一声。
“陈医生——”他的声音闷在土里发着抖，“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走那天我说过，你要是能扳倒钱家，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陈根弯腰去扶他，王麻子死活不起，双手撑着地面，肩膀抖得厉害。他媳妇蹲在旁边扯他袖子，扯了两下没扯动，自己也红了眼眶。
“你先起来。”陈根抓住他胳膊，手上一使劲，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王麻子瘦了一圈，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王麻子站起来后抹了把脸上的土，把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捡起来塞进陈根手里：“你走了以后，我跟老郭挨家挨户去统计——村里所有吃过养生丸的、被镇卫生所打过那批假疫苗的、还有这几年莫名其妙全身起紫斑的，全登记了。”
陈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纸，每一页都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姓名、年龄、中毒时间、症状、用药记录、近期病情变化——有些字他不会写，画了符号代替，旁边又用铅笔描了一遍让别人帮忙重写。
他翻了翻，每页纸右下角都按着一个红手印。
“一共四十七户。”王麻子搓着手上的泥，声音还带着哭腔，“最严重的老周家二小子，躺在床上两年没下地了。上周听说你要回来，老周媳妇在井台上洗衣服的时候哭了半上午。”
陈根把名单从头翻到尾，合上牛皮纸信封，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明天一早诊所开门，”他把信封递给身后的柳如烟，“四十七户，全部安排分诊。你把毒素类型分类登记好，优先处理卧床的重症患者。”
柳如烟接过名单翻了两页，目光停在其中一页的记录上，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那页纸上写着患者反复低烧、关节疼痛、皮肤间歇性出现网状紫纹——症状描述与养生丸中毒不完全吻合。她没有当场开口，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收进药箱。
“先回老宅。”陈根说。
老宅在村道最东头，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院墙的石基长了一层青苔。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锈得厉害，陈根伸手一推，吱呀一声，门板颤悠悠地敞开了。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树干比他记忆中粗了两圈，树底下那口石缸还是老样子，缸沿上搁着半个葫芦瓢，瓢里积了一汪雨水。
身后五女安静下来。
张翠花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在枣树底下，李月娥站在石缸旁边，赵雪儿收起了手机，柳如烟抱着药箱立在院门口，沈若兰靠着车门没有说话。她们看着陈根站在门槛前，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正好按在父亲留下的那个捺笔上。
院墙外传来谁家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远处的炊烟在晚风里散了，天色暗下来，老宅堂屋里漆黑一片。
“根儿，”张翠花轻声叫了一句，“进屋吧。”
陈根正要迈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王麻子又从村口跑回来了，这回跑得比刚才还急，脚上的一只布鞋都跑掉了，光着一只脚在土路上踩得啪啪响。
“陈医生！”他远远就喊起来，嗓子都喊劈了，“我忘了说——名单最后一页！”
陈根转过身。
王麻子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直起身子说：“名单最后一页那几户，是隔壁镇的患者。他们不是吃养生丸中毒的——症状跟咱们村的人完全不一样。胳膊上长紫斑，斑上能刮下霜来。老郭说那东西他见过，三年前他在后山矿洞里被水溅了一身，回来就开始长。”
柳如烟从药箱里抬起头，眼神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