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娥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罗素那几十条参观登记记录打包发给了陈根。邮件正文里只有一行字：“她每次都是周五闭馆前进场，在里面待一整夜。安保记录里写的是‘夜班巡查人员遗留’，连续好几年，同一个理由，没有一个人怀疑过。”
陈根看完邮件，把手机揣进兜里，对柳如烟说：“走。”
两人连夜驱车赶往省城。到博物馆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最后一批游客正从大门往外走，讲解员拿着小旗子招呼大家不要走散。陈根和柳如烟没有走正门，绕到博物馆侧面的员工通道，沈若兰已经提前联系了博物馆安保负责人，一个姓刘的安保主管在侧门口等着他们。
刘主管四十来岁，头发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梳得整整齐齐地横在头顶上。他看了看陈根又看了看柳如烟，表情有些为难：“沈总跟我说了，你们要看地下三层的基建结构。但那个区域按规定是不对外开放的，连我们安保巡查都只到二层为止。三层是回填封闭区，图纸上标注的是死墙。”
“我们不是来参观的，”陈根说，“你们博物馆这几年有没有丢过东西？藏品、文物、仓库里的备用器材，什么都算。”
刘主管愣了一下，想了想：“丢倒是没丢过。但去年有一次安保系统误报，地下一层的红外探头凌晨三点触发过一次警报。值班的人下去查了，什么都没发现，以为是老鼠。”
“带我们去地下三层入口。”柳如烟说。
刘主管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领着他俩进了博物馆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警示牌，牌子边角卷了起来，落了一层灰。刘主管用钥匙打开铁门，里面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墙上的应急灯发着昏黄的微光。
“通风井在走廊最尽头，”刘主管站在楼梯口，指了指黑漆漆的走廊深处，“那个井口封了好几十年了，井盖上锈得不像样。你们真要去？”
“钥匙给我，”陈根说，“你不用跟来。”
刘主管巴不得听到这句话，把钥匙串往陈根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要是触发了安保警报，我可保不了你们。”说完就退回了楼梯间，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渐渐远了。
柳如烟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走廊里的黑暗，照出两侧墙壁上排列整齐的灭火器和配电箱。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同样锈透的铁锁。栅栏门后面是一道竖井，井口直径不到一米，上面盖着一块圆形铸铁井盖，井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陈根握住铁锁，内劲从掌心吐出，锈锁应声而碎。他拉开栅栏门，走到竖井边缘，蹲下来查看井盖。井盖边缘焊着一圈铁框，铁框上的螺丝已经锈得跟井盖融为一体了。他以内劲震碎螺丝，五指扣住井盖边缘，往上一提。井盖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从竖井深处涌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气和铁锈味。
柳如烟把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竖井的井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渗出白色的硝盐结晶，手电筒光柱照不到底，只能看到大概十米深处有一层模糊的反光——可能是积水，也可能是金属。
“我先下。”陈根把外套脱掉，只穿一件贴身t恤，双手撑住井沿，身体探入竖井。井壁上的青砖每隔半米就有一块凸出来的砖沿，刚好能踩住脚尖。他以内劲吸附住井壁，手脚并用往下攀，每下一级就停下来确认下一步的落点。柳如烟跟在他后面，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束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竖井大概三十来米深，攀到底部时脚下踩到的不再是青砖，而是平整的水泥地面。陈根站稳后伸手接住柳如烟，把她从井壁上扶下来。手电筒的光扫过井底空间——这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高约两米，宽不到一米五，两侧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粗糙不平。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很旧，但材质极好，手电筒照上去时门板表面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几十年过去了居然没有大面积生锈。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被撬开了，撬痕陈旧，铜锁的锁舌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边缘的铜锈颜色比周围浅，至少是好几年前的痕迹。
“罗素来过。”柳如烟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划痕，“撬锁的手法很专业，用的是扁头螺丝刀。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伤锁芯只断锁舌。”
陈根推开门。铁门无声地开了，门轴上显然被人上过油。门后是一间暗室，面积比从图纸上估算的要大，手电筒的光柱从左扫到右，照出了一整面墙的木质药架和几张石质操作台。药架上空空荡荡，操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暗室中央摆着一尊青铜药鼎。
鼎高约半人，三足两耳，鼎身浑圆。手电筒光照上去的瞬间，鼎身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显现出来——密密麻麻的铭文，刻的是药方、脉诀、炼丹火候和内劲运气的法门。这些纹路陈根在青囊经的插图上见过无数次，但刻在青铜上和在纸上看是完全两种感觉。刻痕深而有力，每一道笔画都像是在铜壁上凿出来的，笔画边缘翻卷着极细的铜刺。
鼎盖被掀开了，歪斜着搁在鼎口边缘。鼎内空空荡荡，但在手电筒照射下，内壁上残留着三种不同颜色的药渍。第一种是乳白色的，沿着鼎壁内侧形成一圈不规则的环带；第二种是金黄色的，呈液滴状从白色环带往下流淌的痕迹；第三种是暗红色的，聚积在鼎底，像是最后一批药液蒸发后留下的浓缩残渣。
“玉髓草、龙骨参、赤凤花。”柳如烟把手电筒凑近鼎内壁，光柱照在三种颜色的药渍上，“药性已经被激活过了。罗素用这口鼎炼过一次药——不是成品，是试炼。她用三味药的极小剂量测试鼎的火候和药性反应。”
陈根的目光从药鼎上移开，扫向暗室的墙角。手电筒光束扫过墙角的瞬间，照到了一堆矿泉水瓶和压缩饼干包装袋。包装袋的生产日期印在底部，是两个月前的。矿泉水瓶旁边扔着一张揉皱的纸巾，纸巾上沾着暗紫色的污渍——不是血，是某种药剂洒出来后的痕迹。
柳如烟蹲下来，用指尖拨开矿泉水瓶，发现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件人。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纸面崭新，没有折痕老化泛黄的迹象。她把信纸展开，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
信上没有抬头，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三脉已经归一。药我拿走不是要藏，是在等你们把经补全。别找我，等经齐了我来找你。”
落款只有两个字：罗素。
字迹清秀工整，捺笔极轻极飘，收笔时自然提起，带着一种写惯了英文圆体字的轻盈感。和罗影在矿洞实验笔记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但笔画更干脆，少了一些犹豫的顿笔。
柳如烟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在手电筒光透射下能看到纸纤维里嵌着极细微的紫色颗粒——是紫霜结晶的粉末。这封信是在矿洞附近写的，或者写信的人手上沾过紫霜原液。
药鼎旁边还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白。柳如烟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手电筒光照在纸面上。
“陈根，药我拿走了。只有这三味药能在鼎里炼出真正的青囊解药，但炼药需要青囊经下卷完整版。你手里的上卷、下卷、禁方残页全凑齐了，我手里有你缺的药，你手里有我缺的经。你不用找我——我来找你。”
字迹墨迹尚新，写于两个月前。
柳如烟一页一页往后翻。笔记本里记录了罗素在暗室里试炼药王鼎的全部过程——火候曲线、内劲输入量、药材投放顺序、失败记录。她试了多次，每次都在最后一步失败。三味药在鼎内炼化到一大半时，缺少青囊经完整版的炼药口诀作为引导，药性总是差最后一步无法融合。
最后一次试炼的记录只写了一行字：“青囊经不齐，鼎不成丹。等经齐，我来。”
柳如烟把笔记本合上。手电筒的光柱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暗室的墙壁上投射出她长长的影子。
“罗素不是在躲我们。”她的声音在暗室里回荡，撞在混凝土墙上又弹回来，带着一层空洞的回响，“她是在等青囊经补全。现在罗影的禁方备份已经追回来了，矿洞里的紫霜解药配方也拿到了，上卷中卷下卷全凑齐了，三味药在她手里——她唯一缺的东西，已经补齐了。”
陈根回头看了一眼通风井入口。竖井上方隐约有光透下来，不是手电筒的那种冷白色光束，而是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像是有人站在井口往下看时用手电筒或者手机屏幕照出来的。
那团光在井口晃了一下，倏地收回去了。
陈根没有犹豫，内劲灌入双腿，脚掌在井壁上连踩三步，身体贴着竖井壁面直直往上蹿去。他速度极快，柳如烟在底下只看到手电筒的光柱在竖井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井口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是手掌拍在铁栅栏上的声音。
陈根冲出竖井，铁栅栏门外空空荡荡。走廊里应急灯的昏黄光晕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尖朝外，是从栅栏门往走廊方向跑出去的。脚印不大，是那种鞋码偏小的平底鞋印。鞋印旁边还掉了一样东西——一张省城博物馆的参观券，票面上的日期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