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接到陈根电话的时候，刚从县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出来，正准备去食堂打饭。他听完陈根说完“罗素”这个名字和博物馆离职申请表上那两个字，把饭盒往桌上一搁，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现在去江州监狱。”他一边系警服扣子一边往外走，“你等我消息。”
从县局到江州监狱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方正刚开到监狱门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监狱值班的民警认识他，二话没说把他领进了提审室。提审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泛着冷光，铁椅子和铁桌子固定在地面上，桌角焊着一个手铐环。
鬼手罗被带进来的时候，方正刚差点没认出来。这老东西瘦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两只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幽光，像两口枯井底下的积水反光。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老样子——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坐到铁椅子上时还整了整囚服的衣领。
“大半夜的提审，”鬼手罗靠在椅背上，嘴角勾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方正刚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罗素是谁？”
鬼手罗嘴角那道弧度僵住了。不是被问住了，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提审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转了整整一圈半，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那笑声像砂纸磨在铁皮上，干涩、刺耳、没有一丝笑意。
“你们找到她了？”鬼手罗歪着头看方正刚，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不对，你们还没找到。你们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个人。”
“回答问题。”
鬼手罗往后一靠，铁椅子的椅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在交代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罗三针当年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鬼手罗，专门研究毒术。黑心莲、养生丸、x-9，都是我一手搞出来的。另一个叫罗青，是罗三针的亲生女儿。她不管毒术，只管三味药——玉髓草、龙骨参、赤凤花。这三味药是罗三针从药王鼎里偷出来的，离开药王鼎就炼不化，但药性保存得很好。罗家世世代代分两脉传承——毒术在明，药材在暗。”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负责明的。所有害人的勾当，都是我经手的。杀人、下毒、控制官员、搞垮对手，我这双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两条。”他顿了顿，手指收回去，声音忽然低下来，“罗青那一脉，从不出手。他们只守着一个东西——那三味药。一百年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连慕容家都不知道。”
方正刚往审讯椅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慕容家覆灭之后，你让罗青的孙女把药藏起来了？”
“罗青的孙女。”鬼手罗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嚼一颗变了味的糖，“她叫罗素。罗青三年前病死了，那三味药就传到了罗素手里。慕容家倒台那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带着药走，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除了你，谁都不知道药在哪。’她听了。”
“藏到哪了？”
鬼手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气。
“我这辈子收了两个徒弟——罗影和罗素。”他看着日光灯管，眼睛一眨不眨，“罗影被陈远志救过命，心早就不在罗家了。我让她去省城执行任务，她在实验室里偷偷留备份，把禁方残页一页一页藏起来，等着有一天交给陈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但我没杀她，因为她是我徒弟。”
他的手指在铁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指甲划过铁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罗素更绝。她连我的话都不听。我让她学毒术，她不学。我让她背禁方，她不背。她只认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儿子——她儿子被我用紫霜原液注射过，晚期中毒，全身瘫痪，只有眼睛能动。她守着那孩子守了十几年，一步都不肯离开。我给她下过命令，让她把药交出来，她说——‘师父，你先把我儿子治好。’”
鬼手罗说到这里，语气里没有恨。方正刚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发现这老东西的表情竟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后悔，不是愧疚，更像是一个一辈子只会用毒的人，在说起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徒弟时，流露出的一点茫然。
方正刚递了杯水过去。一次性纸杯，温水，从走廊饮水机里接的。鬼手罗没接。纸杯放在铁桌面上，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找到罗影又怎样？”鬼手罗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没有那三味药，药王鼎就是个青铜疙瘩。罗影交出来的禁方备份里，玉髓草、龙骨参、赤凤花这三行的配方全是空白的——她不知道配方，也不知道药在哪。全天下知道药在哪的人，只剩罗素一个。而罗素不会主动来找你们，除非你把她儿子治好。”
方正刚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写到“儿子”两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她儿子叫什么？”
“罗明。不是她亲生的，是她捡的。罗青那一脉的人都有个毛病——心软。罗素在路边捡了个弃婴，抱回来养，当成亲儿子。后来罗明被紫霜感染，全罗家只有我有解药配方。我拿这个当筹码，让她替我做三件事。她做了两件，第三件没做——就是你们在滨城查到的那批x-9的仓库地址，她宁死也不肯去踩点。她说，‘再帮你杀一个人，我儿子醒了会看不起我。’”
鬼手罗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了上来。提审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桌上那杯水彻底凉了。
方正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鬼手罗。老东西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方正刚问。
鬼手罗没有睁眼，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你们要找她，去博物馆。”
回到县局已经是凌晨四点多。方正刚没有睡觉，打开电脑调取罗青一脉的户籍档案。档案库里关于罗青的资料很少，只有一张老版身份证的扫描件，地址栏写的是邻省一个偏僻山村——就是罗家老宅的地址。罗青的子女信息栏里没有记录，但有一个人工添加的备注：孙女罗素，由罗青抚养长大。
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罗素的身份信息在公安系统里只有一条记录——五年前办理过一张临时身份证，签发机关是省城市公安局，有效期三个月。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户籍、社保、银行流水、车辆登记，全部是空白。这个人像是从公共记录系统里蒸发了一样。
但在省城博物馆的人事档案里，方正刚找到了另一条记录。罗素，女，年龄三十岁出头，学历栏填的是“高中”，工作经历栏一片空白。五年前通过劳务派遣公司入职省城博物馆，岗位是保洁员，试用期一个月。入职当天填写了完整的员工登记表，身份证复印件、健康证、无犯罪记录证明一应俱全。
工作不到一个月，她主动辞职了。
方正刚调出了当年的离职申请表扫描件。表格上的字迹清秀工整，跟罗影在实验笔记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蓝黑色墨水，同样的捺笔偏轻偏飘。离职原因那一栏里，只写了两个字。
“找到了。”
方正刚把这页扫描件发给陈根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灰。陈根收到消息，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找到什么？”
沈若兰调出博物馆当年的人事档案和内部工作日志，把罗素入职的时间与博物馆的各项工作安排做了交叉对比。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罗素入职的那一周，恰好是博物馆地下文物库年度清点的日期。清点记录显示，地下三层所有藏品进行了一次全面盘查，包括结构加固层的封闭区域也做了例行检查。负责登记的仓库管理员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通风井井盖锈蚀严重，建议维修。”
“她不是去当保洁员的，”沈若兰把对比结果推到陈根面前，“她是去找药王鼎的。入职保洁员只是为了拿到地下层的门禁卡。博物馆的保洁公司负责馆内所有区域的清洁，包括地下文物库的走廊通道。她利用清洁工作的名义进入地下层，趁着年度清点仓库门打开的机会，找到了通风井的位置。”
李月娥在博物馆的参观登记系统中查到了一条异常记录。登记系统是博物馆对外部访客的管理平台，所有进入馆内参观的人员都需要凭身份证登记。李月娥将过去五年的登记数据拉出来，用罗素这个名字做了模糊搜索，跳出了数十条记录。
五次，全部是闭馆前最后一分钟入场。登记时间集中在周五下午，每次都是开馆后准时离开，没有一次违规。签名栏全是同一个名字——罗素。
“她这五年来一直在反复进入博物馆。”李月娥把登记记录按时间排好，屏幕上的数据排列成一个清晰的时间轴，“频率不高，几个月一次。但每一次都在周五，每一次都是闭馆前入场。博物馆周五闭馆后要进行例行安保巡查，她选这个时间点，是为了在巡查结束后的空档期进入地下。”
柳如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登记记录，忽然问了一句：“她每次进去待多久？”
李月娥点开一条记录的详细信息，在备注栏里找到了一行小字——“闭馆后未离场，次日开馆时从正门出馆。安保登记为‘夜班巡查人员遗留，已核实身份放行。’”也就是说，她有几十个晚上，是一个人待在博物馆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