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把罗素的账本拍在桌上，拨通了苏振国的电话。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接了，苏振国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几点了你知道吗？”
“药王鼎找到了，在省城博物馆地下暗室。三味药也到手了——玉髓草、龙骨参、赤凤花，罗青的孙女亲自交出来的。我现在需要把鼎从博物馆借出来运回青囊村，用于紫霜解药炼制。申请渠道怎么走？”
苏振国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药王鼎是博物馆的馆藏文物，虽然一直没有登记在册，但只要它在地宫里头待着，就归文物局管。你要把它借出来，需要三方审批——省文物局同意临时调拨、省纪委确认用途合规、还需要一个国家级专家背书。老院士那边我去说，文物局你自己跑，纪委这边我亲自签字。”
“期限？”
“三个月。期满必须归还，文物局会派专人全程监管。鼎在你手里一天，监管人就盯你一天。”
挂了电话，陈根转头看向沈若兰。沈若兰已经拿起了平板，屏幕上打开的是省文物局的行政审批系统，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飞速点选着表单选项。
“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了。借展单位写青囊诊所，借展事由写中药解毒剂国家储备库项目炼药需要，借展期限三个月，监管方式为文物局派遣专人全程跟管。”她抬头看了陈根一眼，“你确定三天之内能把所有审批手续跑完？”
“文物局那边我去谈。赵雪儿对接监管专员。”陈根拿起外套。
赵雪儿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监管专员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现在就联系。住宿、饮食、工作场地、保密协议，这些都得提前安排好。”
审批手续比预想的快。老院士亲自给文物局局长打了电话，苏振国的签字当天就送到了纪委办公室，文物局的批文第二天一早就传真到了青囊诊所。文物局派来的监管专员姓周，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一丝不苟。他带着一套完整的文物保护设备——温湿度记录仪、防震运输箱、铅封标签、GpS定位器。药王鼎从博物馆暗室运出来时，他亲自给鼎身贴了六道铅封，每一道铅封上都盖了文物局的钢印。
“铅封完好无损，鼎就算还在。”周专员推了推眼镜，把一张监管责任书递给陈根，“签字。三个月期满，鼎必须原样归还。损坏、遗失、铅封破损，全部按国家一级文物法追责。”
陈根签了字。
鼎运回青囊村的当天下午，张翠花已经把诊所后院腾出了一间空屋。屋子窗户用遮光布封死了，门口装了双层防盗门，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陈根手里，一把锁在周专员的保险柜里。屋子里只留了一张石质操作台，台面上铺了防火石棉布，药王鼎被稳稳当当地安置在石台中央。
柳如烟把罗素交出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操作台旁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了罗素五年来在暗室里对药王鼎做的全部实验——火候曲线、内劲输入量梯度、药材投放顺序、失败记录、半成品药性分析。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数据精确到分钟和摄氏度。
“她在这里面试了上百次，”柳如烟翻着笔记，指尖在火候曲线图上划过，“每次都在最后一步失败。她的内劲不够，催不动鼎身的铭文。但所有的基础数据她都测出来了——鼎内最佳温度区间、药材融化顺序、内劲输入的最佳频率。这些数据填补了青囊经里关于炼药实操的所有空白。如果没有她这五年反复试炼，我们就算凑齐了药和经，也得花半年才能摸清鼎的火候。”
陈根将真空袋中的三味药材依次取出，平铺在操作台上的无菌布上。玉髓草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乳白色光泽，断面处渗出的油脂在无菌布上留下了极淡的油痕。龙骨参的须根完整，金黄表皮下的肉质呈现出纤维状纹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赤凤花的花瓣虽然已经干燥，但颜色依旧深红如凝固的血，花蕊的金黄色粉末轻轻一碰就飘起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开始吧。”陈根说。
第一个阶段是低温催化。陈根以内劲缓缓注入鼎身，掌心的温度通过青铜壁传导到鼎内。鼎身上的铭文在他的内劲刺激下开始发出微弱的荧光，那是一种极淡的青色光芒，像夏天草丛里的萤火虫，沿着铭文的笔画一笔一画地亮起来。玉髓草第一个投入鼎中，在低温下慢慢软化、融解，乳白色的药液在鼎底汇聚成一小汪，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
柳如烟盯着温度计，每隔半分钟报一次数。她的手指始终搭在陈根的手腕上，通过他的脉搏监测他内劲输出的节奏。这是罗素笔记里最重要的发现——炼药过程中施炼者的内劲输出频率会随着心跳波动，心跳一旦紊乱，内劲就会出现峰值波动，药液就会在那一瞬间焦化。罗素失败的那上百次，一大半都是因为内劲峰值波动太大，药液在融合阶段烧焦了。但有柳如烟在旁监测，她能在陈根脉象出现任何细微波动之前就调整火候，提前把温度往回拉。
这个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柳如烟的指尖始终没有离开陈根的腕脉。
龙骨参投入鼎中时，鼎内药液的颜色从乳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两种药液在鼎底缓缓交融，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水倒进同一杯水里，先是各自占据一边，然后慢慢渗透、混合。陈根加大内劲输出，鼎身铭文的青光从底部蔓延到鼎耳，整口鼎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青光。
赤凤花最后投入。花瓣触碰到鼎中药液的瞬间，药液猛地翻腾起来，深红色的花瓣迅速褪色，花蕊中的金黄色粉末融进药液，三种颜色的药液在鼎内剧烈旋转，像一个小型漩涡。鼎身铭文的光芒瞬间暴涨，整个房间都被青光照得透亮。
“稳定住，”柳如烟低声说，“火候再降半度。现在不是靠内劲硬催的时候，让药液自己在鼎内完成融合反应。”
陈根将内劲输出量减了一半，掌心的温度徐徐回落。鼎内的漩涡旋转速度跟着降下来，三种药液在低转速下开始真正融合——不是物理上的混合，而是药性层面的化合反应。鼎底逐渐沉积出一层细腻的沉淀物，上层药液的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淡金色，像融化的琥珀。
这是罗素笔记本里从未见过的现象——她每一次试炼都止步于这一步之前，药液要么焦化，要么分层，从未进入过化合沉淀的阶段。
第二阶段开始。陈根将矿洞中取回的紫霜原液样本注入鼎中，柳如烟从药箱里取出青莲干品、冰火蚕虫卵、以及从罗家老宅带回的断肠草、乌头碱、雷公藤三味剧毒药材——每一味都经过了独立炮制处理，毒性已降到安全剂量以内。紫霜原液接触到鼎中淡金色的药液时，两股药性剧烈冲撞，鼎身发出嗡嗡的低鸣，震得石台台面都在微颤。
最关键的一步到了。陈根将内劲提到最高，掌心的青芒与鼎身的铭文光芒交织在一起，鼎内药液在强光照射下开始旋转成螺旋状。柳如烟按罗素记录的火候曲线精准调控内劲输出功率——每半小时降一档，连降六档，让药液在内劲缓退的过程中自然凝结成药丸。
第三十六个小时，鼎盖掀开。
一股清冽的药香从鼎口溢出，那味道带着淡淡的甜和极细微的苦，闻一口就觉得鼻腔通畅、胸腔里的浊气被清出去一半。鼎底安安静静地躺着七颗紫金色的药丸，每颗药丸表面都泛着一层极薄的金属光泽，像裹了一层紫金色的糖衣。药丸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花纹——那是鼎身铭文在药丸成形时留下的印记，是药王鼎的独有特征。
柳如烟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挑出其中一颗药丸，用针尖刮下极微量的药粉，放入试剂管中。她往试剂管里滴了三滴紫霜原液稀释溶液，然后盯着显微镜的目镜。
十五分钟后她抬起头。
“紫霜毒素暴露在解药溶液里不超过二十秒就全部失活。”她的声音平稳，但握着试剂管的手指指节发白，是攥得太紧导致的，“冰火丹成分成功嵌入了解药的分子结构里。药效曲线覆盖了续命针施术期间的所有折寿副作用——每一针折寿三年的代价，这颗冰火丹能完全对冲掉。老郭和那孩子，都有救了。”
罗素一直靠着暗室的墙角站着，在柳如烟说出“二十秒就全部失活”的时候她就滑坐到了地上。她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撑着地面，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能停下来了一样。
她颤抖着指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在往上翘。她打开微信，找到滨城市中心医院病房护工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药拿到了。”
在炼药的那段时间里，陈根几乎住在了药王鼎旁边。石台旁边的行军床是张翠花搬进来的，枕头是李月娥缝的，床单是赵雪儿从镇上超市买的。陈根每天只在行军床上躺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守在鼎前，盯着火候，盯着温度计，盯着柳如烟手里的脉象记录表。
有一天深夜，柳如烟端了碗粥进来。白粥，放了红枣和枸杞，是她用后院灶台上的小砂锅熬的，熬了两个多钟头，米粒全都熬化了，粥面上凝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她把粥放在陈根手边，没有催他吃，自己搬了把方凳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调整火候。
陈根忽然问她：“当年装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鼎内药液在低温下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药王鼎铭文的青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最难受的不是装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是明明清醒，却要眼睁睁看着害死父母的人在村里走来走去。钱家的人来诊所收保护费，你爸跟他们吵起来，他们推了他一把，他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缝了七针。我蹲在院子角落里，嘴里含着草叶子装疯，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陈根放下火钳，转过身来。柳如烟额前一缕头发垂到了脸侧，他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没躲，抬起眼看他，两个人额头的影子在灯光下慢慢靠近，最后轻轻相抵。柳如烟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眉骨。
“粥凉了。”她说。
“先不管粥。”陈根说。
两人额头相抵着待了一会儿，然后柳如烟站起来，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说了句“火候再降半度”就走出了房间。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然后拉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