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是第一个用上紫霜解药的。
柳如烟把药丸用温水化开，让老郭分三次服下，每隔四个小时一次。第一次服下后，老郭胳膊上那片紫霜斑的颜色从暗紫色变成了淡紫色，斑面上的霜状结晶开始脱落，像冬天过去后屋檐上的冰凌往下掉渣。第二次服下后，紫斑的边缘开始往回收缩，原本蔓延到手腕的斑块退到了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新皮肤是健康的浅黄色，跟旁边没褪干净的紫斑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第三次服下后，老郭挠了挠胳膊——不是痒得钻心的那种挠，是皮肤愈合时正常的那种轻微刺痒。
“不痒了。”老郭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只布满了紫斑三年的胳膊现在只剩几块浅粉色的印子，像是夏天晒伤褪了皮之后留下的痕迹。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弯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关节也不疼了。以前攥拳头跟攥一把碎玻璃似的，现在——”他又攥了一下，咧开嘴笑了，“跟攥棉花似的。”
张翠花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握着炒勺，炒勺上的油滴到了地上她都没注意。“真的好了？”她凑近了盯着老郭胳膊上那块刚褪完斑的皮肤，伸手戳了一下，“不疼？”
“不疼。”
“痒不痒？”
“有点痒，但跟之前那个痒不一样。之前的痒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现在的痒是皮肉在长的那种痒。”
张翠花直起腰，拿炒勺敲了一下灶台沿：“成了。”
当天下午，罗素的儿子在滨城市中心医院也用了药。罗素发来的视频里，那孩子靠在病床上，胳膊上的紫斑从暗紫色褪成了浅灰色，原本僵硬的右手手指能微微弯曲了——幅度很小，指尖只能碰到掌心，但这是他中毒以来第一次能让手指动起来。视频最后，孩子冲着镜头挤出了一个笑，嘴唇还发着紫，但牙齿露出来了。
“妈，我手能动了。”
罗素在视频背景音里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一声很轻的抽气声，然后镜头就晃到了天花板上。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青囊诊所任何人预想的都快。镇卫生院的吴护士长把老郭服药前后的对比照片发到了卫生系统的内部工作群里，照片被人转发到县医院，又从县医院转发到市卫健委，市卫健委有人把照片传到了省中毒救治中心的专家群里。三天之内，省内十几家定点医院的医生都知道了一件事——青囊村有个诊所，能治紫霜中毒。
第一个周末，青囊诊所的座机从早上六点开始响，一直响到晚上十点。赵雪儿接了整整一天电话，接得耳朵都疼了，最后只能用免提，嗓子说到沙哑，桌上堆了三个空的润喉糖盒子。
“你们那边能治养生丸后遗症吗？我妈吃了三年养生丸，现在肝肾功能全坏了，透析做了两年——” “我爷爷在滨城买过天仁药业的保健品，后来全身起紫斑，你们那个药能寄吗？我们出邮费——” “我是邻省的，我们县医院说你们那边有解药，我把病历发给你，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同一种毒——”
赵雪儿把每通电话的内容都记在登记本上，毒素类型、患者姓名、联系方式、所在地区，按柳如烟划分的分类标准归档。到周日晚上，登记本上的名字已经超过了一千个。
沈若兰在青囊诊所后院腾出来的一间偏房里设立了临时办事处。三张折叠桌拼成一张大台面，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打印机、一部传真机，墙上贴着全省地图，地图上被她用红笔标了十几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定点卫生站的位置。
“沈氏药业的物流车队已经全部调过来了，”她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物流调度系统，一边对陈根说，“三辆厢式货车，每辆荷载五吨，负责省内三条干线。青莲解药和紫霜解药按柳如烟划分的毒素类型分类打包，黑心莲慢性中毒的用青莲一号方，养生丸深度中毒的用青莲二号方，紫霜中毒的用完全体解药。每个卫生站的配额按上报的患者数量分配，首批优先发放重症患者。”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没有停过，物流单号、配送地址、联系人的信息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打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配送清单。
赵雪儿拨通了江望川的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青囊诊所需向全省十几个县的定点卫生站批量发放解药，涉及跨市运输、药品冷藏、处方药管理等多个环节，正常审批流程至少需要一周，但很多重症患者等不了一周。
江望川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把材料发我邮箱。药品监管部门那边我去协调，给你们开特批绿色通道。但我有个条件——每批解药的发放清单必须同步抄送给省卫生厅备案，用药数据要实时回传，出了问题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没问题。”赵雪儿挂了电话，转头对沈若兰比了个oK的手势。
第三天，绿色通道的批文传真到了。赵雪儿把批文复印了多份，每辆配送车上放一份，司机手里拿一份，每个定点卫生站的负责人邮箱里发一份电子版。
发放解药的第二周，一辆邻省牌照的面包车停在了诊所门口。
车是五菱宏光，灰色的，车身溅满了泥点子，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绳编的平安结，前保险杠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缠着。车门拉开的动静很大，滑轨缺油，嘎吱一声响彻半个村子。
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脸上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开了整夜的车没合眼。他拉开后车门，从后座上抱出一个老人。老人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手臂上布满了暗紫色的霜斑，斑块已经蔓延到了脖子和耳后，嘴唇发绀，眼窝深陷，昏迷不醒。老人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毛毯边角印着“某某县人民医院”的红字，已经褪成了粉红色。
中年男人抱着老人走到诊所门口，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了石子路上。
“医生——救救我爸。”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像是在来的路上已经流干了，“我开了四百公里，车上汽油只剩最后一格了。邻省县医院说这病他们治不了，让我往这边来。说你们有药。”
张翠花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这一幕，菜篮子往地上一放，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抓住老人的胳膊弯，一只手托住老人的后背，冲院子里喊了一声：“月娥！搭把手！”
李月娥从诊所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和张翠花一人一边把老人从男人怀里接过来，半扶半抱地弄进了诊室。老人轻得不像话，抱起来跟抱一捆干柴似的，骨头硌手。
李月娥把热水递到中年男人手里，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热水洒了半杯在裤腿上，他都没感觉到烫。
柳如烟已经在诊室里准备好了。她把老人的袖子卷上去，银针探穴，针尖刺入内关穴，拔出来时针体上凝了一层厚厚的紫色结晶，结晶的颜色比老郭当初深了不止一个色号，已经接近紫黑色。她把银针放在托盘上，翻了一下老人的眼皮，又摸了一下颈部淋巴结，对陈根说：“紫霜重度中毒，已经进入内脏纤维化初期。淋巴结肿大，肺底有湿啰音，再拖一个星期就是骨髓坏死。”
“还有救吗？”中年男人站在诊室门口，水杯被他攥得变了形，塑料杯壁上裂开一道缝，剩下的半杯水顺着裂缝往外渗。
“有。”陈根说。
他从药箱里取出七颗紫霜解药中的一颗，用温水化开，以银针蘸取药液，沿着老人手太阴肺经的穴位逐一施了续命针。内劲透过银针灌入穴位，药液随着内劲的引导沿着经脉往里走。柳如烟同步喂老人服下冰火丹，丹药入口即化，药性循着血脉直入心脉，护住心肺不被续命针的内劲反噬。
施针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一针从老人中指指尖拔出时，针眼处渗出一滴紫黑色的毒血，滴在托盘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嗞”声，像是烧红的铁针丢进了水里。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瞳孔对光有反应，眼珠缓缓转动，先是看向天花板，然后看向床边的儿子。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不出是什么字，但中年男人听懂了。
他蹲在诊室门口，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出来。
张翠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水杯捡起来，换了一杯新的热水，塞回他手里。这次他没抖。
一周后，全省十七个县的定点卫生站门口同时排起了长队。青莲解药和紫霜解药按柳如烟制定的分诊方案发放，累计超过几千份。每一份解药的包装袋上都贴着手写的用药说明——剂量、服用时间、禁忌、复诊日期——是李月娥和赵雪儿熬了三个通宵一张一张写出来的。
消息传得比解药还快。十几个邻省县市卫生局发函请求调配解药，函件堆在沈若兰的办公桌上摞成一座小山。她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回了，回函末尾永远加同一句话：“解药免费供应，请提供患者确诊名单。”
青囊诊所门口的石子路被来自全国各地的求药者踩平了。石子路本来是坑坑洼洼的，现在被无数双脚踩得又平又实，石子的棱角都磨圆了，踩上去跟踩水泥地似的。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色布条——最初是王麻子撕了自己的旧床单挂上去的，后来被治愈的病人临走前都会在老槐树上系一根红布条。有的是红领巾，有的是红头绳，有的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红布片。风吹过来，满树的红布条沙沙作响，像是整棵树都开满了红花。
老郭带着痊愈后的第一筐苹果蹲在诊所门口。那是他果园里今年新摘的富士苹果，每一个都有拳头大，红彤彤的，皮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他把筐子往地上一放，自己搬了块石头坐在旁边，谁来领药他都给人塞一个苹果。
张翠花出来倒垃圾时看见他，说你蹲了一天了，回去吧。老郭说不走，苹果发完再走。张翠花看了一眼那一大筐苹果——少说五六十斤——摇了摇头，回厨房给他也端了碗绿豆汤放在石头旁边。
傍晚的时候，村口石子路上扬起了一阵灰。一辆黑色公务车压着石子路慢慢开进来，车速很慢，底盘在坑洼处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车是奥迪A6，车牌是京A开头，车身擦得锃亮，跟村道上那些沾满泥点子的农用车摆在一起格格不入。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站在村口，抬头看了看老槐树上挂满的红布条，又看了看诊所门口排着的长队，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和“果然如此”之间的复杂神情上。
他穿过排队的人群，走到诊所门口，对门口正在登记患者的赵雪儿微微欠了欠身。
“你好，我是国家卫健委的特派员，我姓顾。部里派我来了解青囊解药的批量生产工艺，以及——”他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关于邀请陈根医生参与国家级中药解毒剂储备计划的事项，部里已经通过了初审。另外——”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下面压着一张请柬。请柬是深红色的硬卡纸，烫金封边，正面印着一枚徽章。沈若兰从偏房走出来，视线落在那枚徽章上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陡然变了——不是惊讶，是认出了某种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东西。
“还有一位老领导，想见你。”特派员把请柬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