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眨完那三下眼之后，陈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把病房的窗帘拉严，只留了床头那盏可调光的LEd灯，把亮度调到最适宜施针的档位。柳如烟已经在床边支开了便携式无菌操作台，手术器械在消毒巾上一字排开——七根不同规格的银针、无菌手套、碘伏棉球、止血钳、密封培养皿，还有一个小型的便携恒温箱。
“风府穴入针，入针深度三寸，角度偏斜不得超过五度。”柳如烟把青囊经摊开放在操作台旁边，用手指着那幅脑干附近的穴位图，“针尖要贴着延髓外侧缘往下走，沿途避开椎动脉、交感神经链和副神经。入针路径的长度大约七厘米，其中最关键的是中间这一段——针尖经过延髓闩部时，下针的力度必须从刚才的‘捻’转为‘推’，内劲要从指尖灌入针柄，在针尖前方形成一道气垫，把虫卵从脊髓附着点上剥离下来。”
陈根戴上无菌手套，拿起最长的那根银针。针长四寸，针柄缠着防滑的铜丝，针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针柄，中指抵住针身中段，走到罗明床头。
“罗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陈根把银针举到罗明眼前，让他看清楚，“针从风府穴进去，绕过脑干。过程中如果你有任何感觉——疼、麻、酸、胀——用眨眼告诉我。一下是继续，两下是停。如果中途你眨了两下，我会立刻停针，决不往下多走半寸。”
罗明眨了一下眼。
陈根左手按住罗明后脑，拇指压在风府穴上，感受穴位下方颅骨与第一颈椎之间的凹陷。风府穴是督脉上的要穴，正常人在这个位置下针都会有强烈的酸胀感，但罗明的神经传导被冰火蚕干扰了二十年，他能不能感觉到针刺入，陈根心里没有底。
针尖刺入皮肤。那一瞬间，罗明的眼珠猛地转了一下——他有感觉。不是疼痛，而是穴位被刺破时独有的酸胀感，沿着督脉往上下两个方向同时传导。
“感觉到了？”陈根问。
一下。是。
“酸胀感是在往头顶走还是往肩膀走？”
罗明连续眨了多下，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皮，嘴里默念着摩斯码的节奏，翻译出来是“头顶”。酸胀感往上走，说明督脉通路没有被虫卵完全堵死，内劲还能顺着经脉往上导引。这个发现让陈根松了一口气——经脉没有完全阻断，续命针的效果会比预想的更好。
针继续往下走。入针一过寸半，针尖触及延髓外侧缘。这是整个施针过程中第一个高风险节点。延髓是呼吸和心跳的中枢，针尖只要往内侧偏斜一毫米，就会刺破延髓被膜，造成不可逆的呼吸骤停。
陈根停住了手。他的内劲透过针身传达到针尖，形成一道极细微的气垫，把针尖与延髓隔开了一层比纸还薄的间隙。在这个间隙的保护下，他缓缓转动针柄，针尖贴着延髓外侧继续往下探。内劲消耗在这一段陡然增大，维持气垫需要持续不断的精微控制，每一秒钟都在消耗他的内力。他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太阳穴淌下来，滴在白大褂领口上。
柳如烟注意到了。她拿起一块无菌纱布，伸手替他擦掉额角的汗，动作极轻，手很稳。擦完汗之后她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隔着无菌手套握了握他的手指。
“稳。”她只说了一个字。
陈根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注意力。针尖继续往下走。
入针超过两寸时，针尖终于抵达了冰火蚕虫卵所在的脊髓位置。透过针身传导回来的触感很微妙——不是硬块的阻力，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黏滞感，像是针尖插进了一团极黏稠的胶状物。虫卵本身是软的，但它周围包裹着一层冰火蚕分泌的蛋白质壳，这层壳黏附在脊髓膜上，像藤壶附着在船底。
陈根将内劲从气垫模式切换为震字诀。针柄开始以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幅度高速震颤，震颤的频率透过针身传到针尖，在那层蛋白质壳上施加了极其精准的剥离力。
虫卵松动了。
罗明的身体猛地一震——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自主运动，他全身的骨骼肌在同一瞬间同时收缩了一下，病床的金属护栏被震得嗡嗡响。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瞬间跳到一百二，警报器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守在门外的护士猛地推开门，被柳如烟抬手拦住了。柳如烟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图，等了几秒，心率开始回落，从一百二降到一百，再降到九十，波形从紊乱的房颤恢复为正常的窦性心律。警报器自动解除。
“肌肉应激反应，不是心脏问题。”柳如烟对护士说，声音平稳，但握着银针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护士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虫卵从脊髓附着点上被剥离下来，开始顺着血液流向体表缓慢移动。移动的速度极慢，每分钟大概只能移动几厘米。但问题是——它在中枢神经附近卡住了。虫卵在脊髓液的包裹下沿着血管壁往外挪动，走到交感神经链的一个分支点时忽然停止了移动。蛋白质壳上残留的丝状蛋白纤维勾住了神经束膜，虫卵像被鱼线缠住的鱼一样在血管里挣扎，但怎么也脱不开。
陈根的内劲消耗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维持震字诀的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内劲去引导虫卵脱钩，两股内劲在针身上互相拉扯，他的手腕开始不由自主地微颤。
柳如烟看见了。她再一次伸手，隔着无菌手套握住了他的手指。这一次不是轻轻一握，而是用力攥了一下，指尖在他虎口上按了一个穴位——合谷穴。一股极细微的酸麻感从虎口窜上他的前臂，那是她在用自己的内息替他疏导手太阴肺经的经络淤堵。
“稳住，”她压低声音，“虫卵已经脱钩了，正在往颈侧方向移动。再坚持十五分钟。”
虫卵终于开始继续移动。它在血液的推动下缓慢地顺着血管壁往体表方向挪，从脊髓附近挪到大椎穴，从大椎穴挪到肩井穴，从肩井穴进入颈侧的皮下浅表静脉。
柳如烟把银针在酒精灯上烧了一下，在罗明后颈左侧开了一个微创切口。切口极小，不到一厘米，位置精准地选在虫卵停留的那段浅表静脉正上方。她手中的止血钳轻轻探入切口，在静脉壁上夹了一个小口子，然后迅速退出来。
虫卵顺着静脉血从切口中渗了出来。
那是一颗极小极小的卵，大小约莫一粒小米。它的外壳是半透明的，灯光透过外壳照进去，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条极细微的幼虫。幼虫的身体分成两截——上半截是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炭火；下半截是白色的，像一片凝固的冰霜。在灯光下，虫卵泛着蓝红交织的微光，那种光不是荧光，而是幼虫体内两种相反药性互相作用下发出的自发光。柳如烟用镊子夹住虫卵，小心翼翼地放入密封培养皿，盖上盖子，然后立即放进便携恒温箱。恒温箱的温度设定为人体体温，这是冰火蚕虫卵保持活性的最佳温度。
但取卵只是第一步。被虫卵压迫了二十年的中枢神经需要修复。
柳如烟换了一套针具，以续命八针的手法在罗明身上依次取穴——百会、风府、大椎、命门、关元、足三里、涌泉。每一根银针入针的角度和深度都不同，每下一根针，她都会先探一下陈根的脉象。第八针扎入涌泉穴时，陈根的内劲已经消耗到了极限，脸色发白，嘴唇微微泛青。
“最后一针了。”柳如烟握住陈根的手腕，将他体内的内劲导入涌泉穴的银针。针柄嗡地震了一下，一股热流沿着足少阴肾经往上走，从涌泉到三阴交到关元，再沿任脉上行至百会，在罗明体内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第八针拔出来的瞬间，罗明的右脚拇指动了。
不是被震动的应激反应，而是自主运动——那只脚拇指在他大脑指令下，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幅度极小，大概只有几毫米，但方向是向上的。
罗明的眼珠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嘴唇翕动，嗓子眼里发出一个极其沙哑浑浊的音节。那声音像是一口干涸了二十年的老井底部忽然冒出来一个水泡，含混、低沉、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但病房里的每个人——陈根、柳如烟、守在门口的护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疼。”
柳如烟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把她的碎发粘在额角和脸颊上，她顾不上擦，抿着嘴笑了一下。
“疼就对了，”她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针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到极点之后的轻快，“说明神经通路开始恢复了。二十年没感觉到疼了，这滋味新鲜吧？”
罗明用眼皮朝她的方向眨了一下。那一下眨得格外用力，像是在用力点头。当晚，陈根将虫卵带回青囊村实验室。严九连夜从济世堂赶来，华济生被陈根一个电话从被窝里叫起来，蹬着自行车到了诊所。三个人围在实验台前，对着显微镜下的虫卵反复观察、记录、讨论。
华济生验了虫卵的活性，摘下老花镜，语气笃定：“这颗虫卵的活性完全可以支撑培养皿增殖。它现在处于休眠末期，只要用青莲药液激活，半个月之内就能产出第一批子代虫卵。子代虫卵的数量足够支撑药王鼎量产增效剂。”
严九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剂量配比：“第一批子代虫卵大概能产出一百份冰火丹。冰火丹加入青莲解药后，可以穿透血脑屏障清除脑部沉积。先挑全省范围内最严重的养生丸深度中毒患者做临床验证，如果脑部沉积清除率达到百分之百，就可以批量投产了。”
一周后，陈根将首批冰火蚕增效解药分发给省内最严重的几十名深度中毒患者。这批患者全部是服用养生丸超过五年的重症病例，血液毒素在之前的青莲解药治疗下已经清除干净，但脑部沉积导致的记忆力衰退、手抖、步态不稳等症状没有任何改善。其中有一位患者，已经出现了早发性认知障碍，连自己儿女的名字都叫不全。
服用增效解药后三天，这位患者忽然在病房里叫出了女儿的名字。他女儿正在给他削苹果，听到那一声“小芳”时，水果刀从手里掉在了地上。
一周内，从省城到江州到滨城，最后一批卧床多年的中毒患者先后在家人搀扶下尝试站立行走。省中毒救治中心发来的反馈报告中，有一段话被沈若兰用荧光笔画了两道线——“脑部沉积清除率百分之百。认知功能恢复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运动功能恢复率百分之九十二点八。疗效远超预期。”沈若兰把这封信放在陈根桌上，语气平淡：“这次不是合作邀请，是让你当首席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