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州监狱出来,陈根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方正刚的电话。
“鬼手罗交代了。罗三针从药王鼎里偷走的第四味药叫冰火蚕,是所有解毒剂穿透血脑屏障的核心药引。他把虫卵种在了一个活人体内当培养皿,那个人瘫痪了几十年,就在滨城。”
方正刚在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陈根听到他拉开抽屉翻纸笔的声音:“年龄、性别、大概身份?”
“都不知道。鬼手罗说这个人的名字他死也不会说,但既然在滨城,又是瘫痪几十年,入院记录里一定能查到。”
“滨城瘫痪卧床超过十年的病人,光市区的医院就有上千例。加上各区县的康复中心、养老院、私人护理机构,这个数字还要翻三倍。你让我从几千人里筛一个没有名字的?”
“筛中毒原因不明、血液毒素指标异常的。”柳如烟从副驾驶探过身子,对着手机话筒补了一句,“冰火蚕寄生在脊髓液里,常规血液检查查不出异常,但有一项指标一定会出问题——脑脊液蛋白含量持续偏高,同时伴有不明原因的钙离子流失。这两个指标同时出现的瘫痪病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方正刚在那边记了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我联系滨城市局,让他们把全市所有符合这个血液特征的瘫痪病人档案调出来。给我两天。”
“一天。”
方正刚骂了一句什么,挂了电话。
滨城市公安局的协查通报当天下午就发到了全市所有的医院和康复机构。第二天中午,方正刚的电话打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速很快,显然是一边翻材料一边在说话。
“按柳医生给的那两个血液指标,滨城全市筛选出了三例。第一例,女性,七十二岁,瘫痪十二年,三个月前因肺部感染去世了。第二例,男性,四十五岁,车祸导致脊髓损伤,瘫痪十一年,血液样本我们重新调出来做了比对——脑脊液蛋白偏高是脊髓损伤后的正常炎症反应,钙离子流失也在外伤性骨质疏松的标准范围内。不是他。”
“第三例呢?”
“第三例——”方正刚顿了一下,陈根听到他翻了一页纸,“男性,入院整整二十年,诊断记录写的是‘不明原因脊髓损伤导致高位截瘫’。收治医院是滨城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神经内科重症病房,十七号床。入院时家属签字的笔迹,我们做了笔迹比对——跟罗影在矿洞实验笔记上的字迹重合度很高。捺笔偏轻偏飘,收笔习惯性提笔,是左撇子用右手写字时才会出现的运笔特征。”
“他叫什么?”
“罗明。”
陈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罗明——鬼手罗的另一个徒弟,罗影的师弟,被冰火蚕困了二十年的人。他就在滨城市中心医院,就在住院部最深处的那个病房里。
“我们现在过去。”
从青囊村到滨城,陈根踩足了油门。柳如烟坐在副驾驶上,膝盖摊着青囊经毒理篇的手抄本,翻到记载药引虫的那一页反复看了几遍。她用手指着其中一段话,念给陈根听。
“冰火蚕虫卵,寄生于中毒者脊髓液中,可存活数十年。宿主瘫痪,意识清醒,眼珠能动。取卵之法有三:一曰药引,以青莲为基;二曰针引,以续命针护住心脉;三曰血引,以施术者精血为代价。三法合一,可将虫卵安全引出。”
她的指尖在“血引”两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高速公路护栏,没有继续往下说。
滨城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在院区最里面,是一栋老式的七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墙虎,叶片被秋风吹得半红半黄。电梯是后来加装的,轿厢小得只能塞进一张病床和两个人,运行起来轰隆隆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十七号病房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的数字“17”缺了个角,是被人用胶带粘回去的。门没锁,推开时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病房不大,两张床,但靠窗那张床上的床垫卷起来了,显然很久没有住过人。另一张床靠着门这边的墙,床边摆着一台老式的心电监护仪和一台蠕动泵输液器,输液管里透明的营养液一滴滴往下坠。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第一眼看过去,几乎分不清床单和被子的分界线在哪里——太瘦了。瘦得整个人像是一捆干柴外面裹了一层泛黄的纸,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全身肌肉萎缩得只剩下关节的轮廓,肩胛骨和锁骨把皮肤撑出尖锐的棱角,手腕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折断。脸上的颧骨凸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几根白发贴在额头上。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黑白分明,跟他枯槁的身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听到门推开的声音,那双眼睛转了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在陈根脸上。不是茫然地转向声源方向,而是有意识地聚焦,像是在二十年的漫长时间里练就了一种以眼球分辨来人的本事。
一位中年护士正弯着腰给罗明翻身的垫枕,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看了一眼陈根和柳如烟,又看了一眼他们手里提着的药箱,似乎对这种访客并不陌生。
“你们是家属?”
“医生。”陈根说,“来看看他的情况。”
护士叹了口气,把垫枕塞到罗明腰侧,拍了拍手上的灰:“二十年了,除了罗影没人来看过他。罗影以前每个月来一次,最近大半年没来了,我还以为她出什么事了。这床位的住院费一直是她在交,一次性交了二十年的,医院财务科的人都说没见过这么交费的。”
“他这二十年都是这个状态?”
“一直是。高位截瘫,全身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吞咽,全靠鼻饲和静脉营养维持。但他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耳朵听得见,眼睛看得见。我们跟他说话他能听懂,问他问题他会用眨眼回答——一下是‘是’,两下是‘否’。”
护士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张过塑的摩斯码对照表,表上用透明胶带贴在柜面上,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罗影留下的。她说他眨眼的节奏是标准的摩斯码,就是速度很慢,要耐心看。我们科室的护士都学会了,连新来的实习生第一件事就是背这张表。”
柳如烟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脸凑到罗明视线能够自然聚焦的距离。他的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眼球运动灵活——在一具完全瘫痪的身体里,这双眼睛活跃得不正常。
“罗明,我姓柳,是青囊诊所的医生。你的师姐罗影现在在江州,她很好。是她告诉了我们关于冰火蚕的事。”
罗明的眼珠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然后迅速眨了一下。
“是。”护士在旁边同步翻译,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你体内的冰火蚕虫卵,我们可以取出来。但取卵的难度很大——虫卵寄生在你的脊髓液里,要取出来必须在你脑干附近下一针续命针,用内劲引导虫卵顺着血液流到体表。这个过程中哪怕针尖偏差半毫米,你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罗明眨了眨眼。一下。是。
“你听懂了这代表什么?”
又一下。是。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问题:“你认识陈远志吗?”
罗明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瞬。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用力眨了三下。
不是一下,不是两下,是三下。
护士愣了一下:“三下是什么意思?摩斯码里没有三下的信号。”
柳如烟没有回答护士。她直起腰,转头看向陈根。三下眨眼是罗影和罗明之间约定过的特殊信号,鬼手罗在提审时提过——那是罗家毒术一脉内部用来表示“确认”的暗号。
“他知道你父亲。”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异常清晰,“罗影告诉过他。”
陈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罗明。这个被冰火蚕当成培养皿困了二十年的男人,瘦得像一把随时会散的骨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面对未知时正常人该有的闪躲。
陈根把手按在罗明的手背上。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薄皮,手背上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皮肤温度比正常人低,摸上去像摸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闭上眼,以内息顺着罗明的手背往手臂方向探查,一丝极细的内劲顺着经脉往里走。
走到大椎穴附近时,内息猛地一顿。
脊髓深处蛰伏着一团活的生物组织。它不动,不蠕动,也没有任何主动攻击的迹象,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脊髓液的包裹里,像一块被冻在冰层里的活化石。但它有心跳。极慢极慢的心跳,慢到正常人的心率在它面前像机关枪——大概每隔几分钟才跳动一下,每一下都透过脊髓液传导到周围的神经末梢,引发一阵微弱的电信号。这些电信号持续刺激着罗明的中枢神经,让他的大脑无法向身体任何一块肌肉发出运动指令。这就是他瘫痪的原因——不是神经系统受损,是神经系统被一个活体寄生虫持续干扰了二十年。
陈根收回内息,睁开眼睛。
“虫卵还在,活得很好。”他把手从罗明手背上移开,“取卵的难度比预想的更大。虫卵在大椎穴附近,紧贴着脊髓,周围全是神经束。续命针必须从风府穴入针,沿着脑干走向往下走三寸,在虫卵和脊髓之间打入一道内劲屏障,把虫卵从附着点震下来,然后以内劲引导它顺血液流向体表。”
柳如烟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翻开青囊经毒理篇,翻到记载药引虫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文字。
“风府穴入针,针尖要绕过延髓,往下走三寸,途中要避开椎动脉、交感神经链和副神经。这三处任何一处被碰到,结果都是不可逆的——碰到椎动脉是颅内大出血,碰到交感神经链是心跳骤停,碰到副神经是永久性植物人。”
她把书合上,看向罗明。
“罗明,我必须把风险完整地告诉你。续命针下在脑干附近,稍有偏差你就永远醒不过来。这不是成功率百分之多少的问题,是只要偏了半毫米,就没有‘下次’了。你可以拒绝,没有人会强迫你。”
罗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放空。然后他的眼珠转了回来,对着陈根的方向,眨了一下。
一下。是。
然后他开始连续眨眼。节奏很慢,每一下都用力地闭紧再睁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空气里。护士盯着他的眼皮,嘴里默默地数着节拍,然后在摩斯码对照表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最后拼出了三个字。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