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远把扳指套回拇指上，那只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纹深得像刀刻的。陈根蹲在轮椅旁边，把爷爷的手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握了一会儿。老爷子的手很凉，但骨节硬朗，握起来像握着一把老树枝。
“明天天不亮就走，”陈根站起来，“省城郊外那座城隍庙，按卫星地图上的方位，从村里开过去大概三个小时。中午之前能到。”
柳如烟已经在收拾药箱了。她把青囊经信末密文的译稿折好放进药箱夹层，又把便携恒温箱里的冰火蚕虫卵培养皿检查了一遍，确认温度稳定在标准线之内。合上药箱盖子时她抬头看了陈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药箱搭扣按紧了。
第二天清早五点半，天还黑着，张翠花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馒头片裹了蛋液在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她把饭盒用毛巾裹了两层塞进柳如烟手里：“路上吃。那地方荒郊野外的，肯定没地方买饭。”李月娥往药箱侧袋里又塞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赵雪儿把充电宝和数据线分别揣进陈根和柳如烟的口袋里，沈若兰站在车旁边把城隍庙的卫星定位发到了陈根手机上，又额外发了一份给方正刚备份。
省城郊外的路越开越窄。从省道转到县道，从县道转到一条连路名都没有的土路，最后土路也在树林里断了头。陈根把车停在林间空地上，两人背着药箱徒步往山里走。柳如烟拿着手机对照卫星地图，走在前面引路，不时的拨开挡路的野荆棘。荆棘刺划破了她的袖口，她没注意到。
树林越来越密，脚下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树林忽然豁开一道口子，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山坡上。
庙不大，一间正殿加两间偏房，跟青囊子信里描述的一样。庙门坍塌了大半，只剩左边半扇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门板上朱漆剥落殆尽，露出的木头纹理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门楣上那块“城隍庙”的匾额裂成了两半，上半截还在门楣上挂着，下半截掉在地上，被枯叶埋了大半。
院子里的石板地被野草拱得七翘八裂，石缝里长出来的蒿草齐腰高。正殿的屋顶瓦片掉了一小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椽子上挂了几张蜘蛛网，网中央蹲着的蜘蛛被脚步声惊动，飞快地缩进了瓦缝里。正殿门口的石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柳如烟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殿内供着一尊神像，不是城隍。城隍是文官打扮，这尊神像却是武人装扮，身穿铠甲，一手按剑，一手托着一卷竹简。神像的面部彩绘已经剥落殆尽，眼窝处只剩两个黑洞洞的凹坑，但整个人的姿态还保持着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神像脚下的供台上摆着一块长生牌位，牌位上的字迹被香火熏得发黑，陈根凑近了用手电筒照着辨认，上面写的是——“恩公华阳先生之位”。华阳先生，正是青囊子当年救治过的那位隐士的名字。
“供台下第三块方砖。”陈根蹲到供台前，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供台下方铺的是青砖，砖缝里嵌满了陈年香灰，硬得像水泥。他从第三块方砖的位置开始，用手指沿着砖缝抠了一圈，发现这块砖的砖缝里填的确实不是灰浆，而是干透的黄土，指甲一抠就簌簌往下掉渣。跟罗家老宅供桌下那三块青砖一模一样的手法——青囊子藏东西的习惯，一百年没变过。
他把五指扣进砖沿，内劲灌入指尖，往上一提。方砖被提起来时带起一小蓬积了几十年的灰尘，柳如烟偏头躲了一下，灰尘在午后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光束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金色水。
砖下是一个暗格。暗格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底部铺了一层生石灰用来防潮。生石灰上放着一个铁箱，铁箱不大，比之前地基下挖出来的那个铁盒大一圈，箱体锈迹斑斑但没有锈穿，箱盖与箱身之间的缝隙里灌了蜡，蜡层已经发黄开裂，但密封效果还在。
陈根把铁箱搬到供台上，用铜钥匙插进锁孔。钥匙插入的一瞬间，锁孔内部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而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声音。他停下动作，以内劲探查锁孔内部——锁芯里藏着一根毒针，针尖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是淬了毒的。如果他刚才直接用力拧钥匙，毒针就会被弹簧弹出，扎进他的手心。
“罗三针来过。”陈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晰，“青囊子藏心法的时候不可能在锁芯里装毒针。这种手法是罗家的风格——鬼手罗教出来的徒弟，每个人都会在锁芯里藏淬毒针。一定是罗三针当年找到了这里，但他没有钥匙，打不开锁。他不敢暴力破箱，怕把心法毁了，就在锁芯里装了毒针，想等后来开锁的人被毒死。”
柳如烟从药箱里取出一副无菌手套戴上，又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探入锁孔。银针在毒针尾部的弹簧上轻轻拨了一下，弹簧松了，毒针从锁芯里滑出来，掉在供台上，针尖在青砖上磕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她捏起毒针凑近闻了闻，然后把它丢进了密封袋。
“乌头碱。淬得时间很久了，毒性已经衰减了大半，但如果刚才被扎到，这条手臂还是会废。罗三针没钥匙，但他来过。他不只是来找心法的——他是在防着别人找到心法。”她顿了一下，把密封袋封好，语气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根拧动钥匙。这一次没有阻碍，锁芯顺滑地转了一圈半，箱盖弹开了一条缝。他掀开箱盖，石灰的干燥气味混着陈年丝绢特有的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箱内是一卷用丝绢包裹的完整书稿。丝绢是上好的湖州白绢，叠了三层，虽然边角有些泛黄，但绢面依然柔软光滑。他把丝绢一层一层掀开，露出里面一本用棉线装订的手抄本。封面是一张稍厚的桑皮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六个正楷大字——“青囊医武心法”。字迹跟铁盒里那封信上的完全一致，同样的苍劲有力，同样的捺笔压得极深极重。
陈根把心法平放在供台上，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就印证了青囊子信中所言——“医者，不可炼永生之丹，违者筋脉尽断。”
柳如烟凑过来用手电筒照着，目光从第一页往下扫。心法开篇是总纲，详细阐述了青囊医武心法的核心原理——以内劲逆转毒素，将体内一切外来毒邪逼出经脉。总纲后面分了三大篇章：第一篇章是内劲心法，讲的是如何运转内劲走奇经八脉；第二篇章是炼药篇，讲的是如何以内劲催动药王鼎，让药效提升数倍；第三篇章是解毒篇，专门讲如何清除各种类型的体内毒素。
她的手指顺着第三篇章的目录往下滑，在倒数第二页停住了。那页纸的最上方写着几个字——“胎传余毒清除法”。下面详细列了一整套施术流程：施术者需以青囊心法将内劲运转三个周天，同时服用青莲冰火丹作为辅助，以内劲将沉睡在经脉深处的胎传毒素逼至一处，再以药力从血液中彻底清除。施术周期为七天，每天运转心法一个时辰。流程末尾有一行小字：“修此法者，需有直系血脉，方可承受逆转之力。非陈氏血脉者强行修习，经脉逆转时无力承受，必致筋脉寸断。”
柳如烟把这页逐字逐句念完，然后从药箱里拿出冰火蚕虫卵的培养皿，在便携式显微镜下快速计数了虫卵的分裂密度。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亮光。
“现有虫卵存量足够炼两枚青莲冰火丹。一枚用来清除胎传余毒，一枚留着备用。”
她合上培养皿，把心法重新用丝绢包好放进药箱，抬眼看向陈根：“七天。施术期间你不能中断，一旦开始逆转经脉，中途停下来毒素会反噬得更厉害。这七天你什么事都不用管，诊所的事有五姐她们盯着，工地的事有沈若兰盯着，你只管把毒清干净。但有一个问题——药王鼎在沈若兰那边，借展手续还没走完，她需要两天时间把鼎运回诊所。这两天我们先回去，把心法全文整理出来，等鼎到位就开始施术。”
沈若兰的电话来得比预想的快。两人刚走出城隍庙，手机就有了信号，沈若兰的微信消息弹出来——“药王鼎已从博物馆按借展程序调出，文物局周专员全程跟运，鼎今晚到村。青莲冰火丹的辅料已备齐，严九和华济生在诊所等着。”
柳如烟把手机屏幕给陈根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当晚，药王鼎被重新安置在青囊诊所后院的炼药房里。文物局的周专员给鼎身重新贴了铅封，在炼药房门口装了临时监控，然后在监管日志上签了字。严九把辅料按柳如烟开的方子逐味称好，华济生亲自掌火候，柳如烟以冰火蚕虫卵为主药投入鼎中，陈根以内劲催动鼎身铭文。青莲冰火丹的炼制不需要像紫霜完全体解药那样持续几十个小时，几个小时后鼎盖掀开，两颗蚕豆大小的药丸安静地躺在鼎底，一颗深蓝色，一颗浅蓝色。深蓝色的那颗是清除胎传余毒的，药性更强；浅蓝色的那颗是备用的，用于施术期间补充内劲损耗。
柳如烟把深蓝色那颗药丸放在陈根掌心，手指在他掌心上停了一瞬。“这一周，就辛苦你了。”她轻声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把药箱摊开在膝上，银针排成一排。她在门口守第一班。
张翠花搬了把竹椅子坐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她用了多年的炒勺。炒勺不是武器，但握在手里让她踏实。她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门口，偶尔回头看一眼炼药房紧闭的木门。
李月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里拿着新诊所的患者登记表，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听炼药房里的动静，然后再走几步。赵雪儿靠着院墙，手机屏幕亮着，她一遍遍刷新消息——没有新消息，但刷新这个动作本身让她觉得在做点什么。沈若兰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笔的动作不快不慢，节奏均匀，但她手边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
炼药房内，陈根盘膝坐在石台上。青莲冰火丹在口中化开，一股清苦的药味顺着咽喉渗下去，紧接着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任督二脉往上走。他按心法第一篇章的运气路线，将内劲从丹田导出，循奇经八脉逐一运转。心法运转到第一个周天时，他能感觉到经脉深处那股沉睡了几十年的胎传余毒开始苏醒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阻滞感，像是有什么黏稠的东西粘在经脉壁上，内劲流过时被稍稍拖慢了速度。
第二个周天时，阻滞感变成了酸麻。酸麻感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四肢末梢。他的手指和脚趾开始发麻，指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极细微的紫色汗珠——那是被内劲从经脉深处逼出来的毒素微粒。
第三个周天时，酸麻变成了剧痛。那股胎传余毒不再沉睡，它在他的经脉里剧烈挣扎，像是一条被鱼钩钩住的鱼在血管里翻滚。陈根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后背的衣服彻底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但他没有停——心法一旦运转就不能中断，逆转经脉的时机只有一瞬，错过了毒素就会重新沉入经脉深处，下一次再逼它出来比这次更难。
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第七天。
陈根体内的内劲已将所有余毒逼至右臂手太阴肺经的末端。毒素汇聚在他食指指尖，指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肿胀得像一颗熟透的葡萄。柳如烟推开房门走进来，银针在指间捻了一圈，针尖对准他食指指腹，刺入、提起——一滴紫黑色的毒血从针眼处涌出，滴入烧杯，落在烧杯底部的生理盐水里，瞬间把整杯水染成了深紫色。
陈根睁开眼，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全是汗干后留下的盐霜，但眼神清亮。
“清干净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