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举着那面锦旗挤到陈根面前时，诊所门前的石子路已经站不下人了。来晚了的村民只能挤在路边的土坡上，有人爬上了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树杈，有人干脆站在自家三轮车的车斗里伸着脖子往里看。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人群头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王麻子双手把锦旗举过头顶。旗面是红布做的，裁得不太齐，左边比右边宽了一指，边角缝了三道线——第一道线缝歪了，拆了；第二道线断了，又拆了；第三道线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密密实实。上面的字不是绣的，是用黄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针脚密密麻麻，有几个字的笔画缝错了方向又拆了重来，布料上还留着拆线后的小针眼。背面隐约看得出原本的图案——几朵褪了色的牡丹花，是块旧床单。
“陈医生——”王麻子刚一开口嗓子就劈了，他干脆不说话了，把锦旗往陈根手里一塞，然后退后一步，膝盖一弯，直直跪在了石子路上。石子硌进他的膝盖骨，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身后几十个村民齐刷刷跟着往下跪，老郭跪下了，刘婶跪下了，老周头的侄子抱着那只芦花鸡跪下了，连那个举着白面馒头盆的半大小子也跪下了。
陈根一把托住王麻子的胳膊肘，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内劲灌入掌心，一股柔和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臂传到在场每一个跪着的村民膝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垫在他们的膝盖骨下面，轻轻往上一托。几十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
“都起来。”陈根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满场的嘈杂，“青囊诊所不收诊费，也不收跪礼。你们的命是我救的，但不是跪着活的。”
王麻子站在他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陈医生，我那面锦旗缝了半个月。我媳妇说我缝得丑，我说丑也是心意。这条命是你给的，我王麻子这辈子——”
“行了。”陈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还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就行。”
张翠花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还握着炒勺。她从陈根手里接过那面锦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是“陈医生，救命恩人”几个字，背面是牡丹花底子拆了重缝的针眼痕迹，密密麻麻的小窟窿像筛子。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锦旗往怀里一抱，扭头就往后院厨房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嗓门大得整条村道都听得见：“今晚全村人都在诊所门口吃流水席！我掌勺！王麻子你把那半扇猪肉扛到灶台边上去！刘婶你家还有没有多余的板凳？老郭你三轮车别闲着，去镇上拉两箱啤酒！”
“板凳我家有！”刘婶转身就往家跑，拖鞋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
“啤酒拉几箱？”老郭已经跳上了三轮车，发动时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先拉五箱！不够再说！”
整个村子从下午开始摆桌子。老槐树底下摆了三张八仙桌，诊所门口的石子路上摆了五张条桌，连工地旁边的空地上都用砖头支起了两块门板当临时桌面。桌子和桌子拼在一起高高低低的，有的垫了瓦片，有的垫了劈开的木桩。板凳不够用，有人回家搬了沙发凳，有人把塑料桶倒扣过来当凳子，有人直接坐在了老槐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
张翠花在后院灶台前炒菜，两只手同时开工——左手翻左边那口锅的红烧肉，右手颠右边那口锅的辣子鸡。灶台上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额头的汗珠子还没淌下来就被火烤干了，围裙上溅满了酱油渍和油斑，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小臂上烫了一个红印子，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李月娥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剥蒜、切葱、洗菜、递盘子。后来灶台上实在忙不过来了，李月娥干脆挽起袖子自己上了灶，她炒菜的手法虽然不如张翠花利索，但火候掌握得很准，一道醋溜土豆丝炒得脆生生的，王麻子尝了一口说比他媳妇炒得好吃，被他媳妇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
李月娥忙完灶台上的活，又挨家挨户去借碗筷。村里各家各户的碗柜都被她翻了个遍，借回来的碗大大小小、花色各异——有青花瓷的，有搪瓷的，有不锈钢的，还有几个是塑料的。筷子更是五花八门，木筷竹筷塑料筷，还有几双是炸油条用的长筷子。她把碗筷在井台上一摞一摞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两遍，然后按桌子分配好，每个位置摆一副。摆到最后发现少了一个碗，她转身回厨房拿了自己的搪瓷碗补上了。
赵雪儿端着手机满场跑着拍照。她拍老槐树下坐得满满当当的村民，拍灶台上翻飞的大铁锅和锅里冒出来的火光，拍半大小子蹲在树根上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拍老郭从三轮车上卸啤酒时被泡沫喷了一脸。她挑了几张拍得最好的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张满村灯火通明的夜景照片——老槐树上的红布条被路灯照得透亮，树下的桌子上摆满了菜，村民们端着碗站起来互相敬酒，人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文案只写了几个字：“青囊村今晚不熄灯。”
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方正刚第一个点了赞，评论了一句：“我在县局值班，看饿了。”江望川跟评：“省纪委食堂今晚是白菜炖粉条，看到你这张照片我想罢餐。”苏振国没评论，直接私信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替我敬陈伯远老爷子一杯”。
柳如烟和沈若兰没有挤在人堆里。她们搬了两把竹椅子坐在老槐树靠外侧的石墩边上，一人端着一碗茶。茶是柳如烟自己带的，不是什么名贵茶叶，就是普通的杭白菊加两粒枸杞，用开水一冲，菊花的清香在夜风里散得很淡。碗是粗陶碗，碗沿上有一个极小的豁口，被沈若兰转到了手掌遮住的那一侧。她们面前的热闹隔了几步远，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幕布——幕布这边是安静，幕布那边是王麻子喝多了在唱梆子戏，跑调跑得老郭把啤酒喷了一地。
柳如烟喝了一口茶，把粗陶碗搁在膝盖上，看着不远处的人群，忽然开口说了句：“三年前我在村里装疯，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做回正常人的一天。”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沈若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豁口。沈若兰没有追问“后来呢”，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转着手里的茶杯，过了一会儿，唇角微微上扬，说了一句：“三年前我在县城被钱家下毒，以为活不过那一年。现在我们坐在这里看流水席——”
她顿了顿，把茶杯举起来对着老槐树上的灯光，茶汤在粗陶碗里晃出一小圈金色的涟漪。
“——做梦似的。”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伸手拿起脚边的茶壶，给沈若兰的杯子里续上茶。茶壶嘴压得很低，茶汤注入杯中几乎听不到声音，只在杯底翻起几朵极细的菊花瓣。沈若兰端着杯子没有喝，柳如烟也端着自己的杯子没有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满村的热闹在她们面前流淌过去，谁都没有再说下去。茶水在两只粗陶碗里各自微微晃荡，映着头顶老槐树上的红布条。
陈根被村民一个接一个拉着喝酒。他不推辞，每一杯都干了，但杯杯见底之后脸不红气不喘，眼睛依旧清亮。王麻子跟他碰了三杯之后舌头已经大了，搂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陈医生……我跟你说……我王麻子这条命……算了不说了，干！”老郭端着酒杯过来，他不劝酒，自己先干了，然后指着老槐树上最高处那根红布条说那是我挂的，我病好了那天亲手挂上去的，我用的是我闺女的头绳，红的，最红的那个头绳。刘婶端过来一碗醒酒汤硬塞进陈根手里，瞪了老郭一眼说你少灌陈医生酒，他明天还要坐诊。老郭被刘婶一瞪，缩了缩脖子，乖乖把酒杯放下了。陈根端着刘婶那碗醒酒汤，还没来得及喝，头顶的槐树枝上挂满的红色布条在夜风中轻轻晃荡，几千条红布条像开了一树不谢的红花。
流水席从傍晚一直吃到深夜。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张翠花干脆不关火了，灶台上一直留着文火，谁来添饭热菜自己动手。老郭拉来的啤酒喝光了又去拉了一次，第二次没拉啤酒，拉回来一车西瓜，说是自家果园里套种的，沙瓤的，甜得粘手。他蹲在井台边把西瓜一刀一刀切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井台的石缝流进了井里。半大小子们一人捧着一瓣西瓜坐在树根上啃，西瓜汁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被各自的妈追着擦嘴。
夜深了，流水席渐渐散去。喝醉的被家人搀回家，没喝醉的帮着收拾碗筷桌椅。刘婶带着几个婶子把借来的碗筷洗干净装进筐里，挨家挨户还回去。王麻子被媳妇架着走的时候嘴里还哼着那首跑了调的梆子戏，他媳妇一边走一边骂，骂着骂着自己笑了。老郭最后一个走，他把井台边上的西瓜皮扫干净，又把老槐树底下的瓜子壳扫成堆，倒进垃圾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消失在村道尽头。
陈根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头顶满树的红布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千条红布条轻轻晃荡，在月光下像一树不谢的花。宴席散去后的村庄安静极了，连狗都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咕咕声。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余烬在灶膛里明灭不定。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树叶间漏下来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五女围坐在他身边。
张翠花第一个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头发里都是油烟味，手里还捏着那把炒勺。炒勺的木头柄被她的手磨得油亮，柄尾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张”字，是她刚来青囊诊所那年自己用小刀刻的。她的围裙还没解，上面溅满了今晚的酱油和油斑，新溅上去的，还是湿的。
李月娥坐在他右手边，把那面手缝锦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叠的时候把边角对得齐齐整整，四个角对着四个角，黄线缝的字朝上。叠完之后她用手掌在旗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把最后一丝褶皱压平。
赵雪儿靠着他另一侧肩膀，手机屏幕亮着，她正在翻今晚拍的照片。翻到一张王麻子唱梆子戏的抓拍，王麻子仰着头张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里老郭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子。她又翻到一张满桌菜的俯拍，红烧肉油亮亮的，辣子鸡红艳艳的，醋溜土豆丝金黄透亮。再翻到一张全景——满树的红布条，满村的灯火，满桌的菜肴，满座的人。她看着照片，嘴角翘得老高，脚丫子在拖鞋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柳如烟端来一杯醒酒茶，是她的药箱里常备的配方——葛花、枳椇子、陈皮，用开水冲开，加了一小勺蜂蜜，温度刚好不烫嘴。她把杯子塞进陈根手里，没有说“喝了”，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若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今晚的酒她喝得不多，但此刻那种微醺的松弛感让她难得地放下了笔和平板，靠在椅背上任由夜风拂过脸颊。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夜色静下来。头顶的红布条在夜风中轻轻晃荡，几千条红布条无声地摇晃，像一树永不凋谢的红花。张翠花闭着眼，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根儿，”她叫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半醉半醒的酒意和忙碌了一整晚之后彻底松弛下来的倦意，“我觉得这地方该有个名字。不能老叫‘村口老槐树’。”
赵雪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李月娥叠锦旗的手停了一下，柳如烟把视线从陈根脸上移开看向张翠花，沈若兰睁开了一只眼。陈根低头看了看倚在自己肩上的张翠花：“叫什么？”
“嗯。”张翠花没睁眼，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里那把炒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