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那句话是闭着眼说的，说完就在陈根肩膀上睡着了，炒勺从手里滑下去，被李月娥眼疾手快接住了。当晚谁也没当真——只当是她喝多了说醉话。
但王麻子当真了。
第二天天刚亮，王麻子就敲开了村长的院门。村长端着刷牙缸子，满嘴泡沫，听王麻子把昨晚张翠花的话复述了一遍，愣了几秒，把刷牙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抹了把嘴上的泡沫：“你再说一遍？”
“改名。咱村这名字是当年公社给起的，跟旁边那些个什么屯、什么庄分不清。张姐说该有个名，我也觉得该有个名——就叫青囊村。”
村长把假牙从嘴里取出来，在刷牙缸子里涮了涮，又塞回去。他站在院子里想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走到院墙边上，敲响了隔壁刘会计家的窗户：“老刘！起来！通知全村，早饭后到老槐树下开会！”
早饭后，老槐树底下站满了人。村长站在石碾子上，把王麻子的话又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底下就炸了锅。刘婶第一个举手：“青囊村！好听！”老郭把三轮车停在人群外面，扯着嗓子喊：“改！咱村出了个陈医生，就该姓青囊！”老周头的侄子抱着那只芦花鸡也来了，鸡被他举过头顶，咯咯咯地叫，像是在投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全村人一致同意——村名更改为“青囊村”。
消息传到镇上，镇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赵雪儿接的，镇长在电话那头说：“你们这个改名申请我看了，村里民主表决全票通过，程序没问题。材料我来跑，你们等着拿批复。”赵雪儿挂了电话，跑到诊室里对陈根说：“镇长说这事交给他办。”
一个月后，民政局的正式批复下来了。红头文件，盖着省民政厅的鲜红公章，正文只有几行字——“经审核，同意原村名更改为青囊村。即日起启用新地名，原村名废止。”随文件一起送到的还有一块预制好的青石村碑，碑身一人多高，石面打磨得平整光滑，正中间留了刻字的位置。
揭牌那天，老槐树下聚集了几百人。本村村民全来了，连卧病在床的老人都被家人用轮椅推了出来。从全省各地赶来的被治愈患者和家属站满了村道两侧，有人从邻省开了几百公里夜车过来，就为了看一眼这块碑。老郭天不亮就把新栽在路两旁的两排药草浇了最后一遍水，金银花的藤蔓已经爬满了竹竿架子，板蓝根的阔叶在晨风里哗哗响。王麻子蹲在石碑前，用一支狼毫小楷蘸着朱红漆，把“青囊村”三个字一笔一画描了三遍。第一遍填底色，第二遍勾轮廓，第三遍补笔锋。描到“囊”字的最后一捺时，他的手抖了一下，红漆多描出去半笔，他拿袖子小心翼翼地蹭掉，又重新描了一遍。
陈伯远坐在轮椅上，被陈根推到石碑前面。老爷子穿了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依旧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扶着轮椅扶手站起来，柳如烟在旁边虚扶了一把，被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从王麻子手里接过那支狼毫小楷，在石碑背面题写了八个字——“青囊医脉，薪火相传。”用的是楷书，每一个捺笔都压得极深极重，跟青囊子铁盒里那封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几百双看着他的眼睛。
“青囊子当年流落此地，”他的声音不大，但老槐树下鸦雀无声，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被王爷灭了满门，弟子散落天涯，医术被撕成碎片。他把这门医术埋在了这片土里，埋了一百年。今天，这个村子姓了青囊。以后世世代代，青囊医术不会失传——因为这片土在，这棵树在，你们在。”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上那满树的红布条。
“碑可以风化，字可以模糊，但只要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人在唱药方歌诀，青囊医脉就没有断。”
掌声从人群中炸开。老郭把手都拍红了，王麻子蹲在石碑旁边抹眼泪，红漆沾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县里当天就下了文——青囊村列为“中医药特色示范村”，配套专项扶持资金用于基础设施建设。省里紧随其后，拨了一笔专项款用于青囊诊所扩建和青囊传承基地建设。赵雪儿接到省卫生厅的电话时正在帮李月娥贴新的感谢信，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说：“你们那个材料我已经看了三遍，厅长亲自批的，拨款下周到账。”赵雪儿挂了电话，把手里那张感谢信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扭头冲院子里喊：“拨款到了！”
余半山带着西南旁支的弟子在村口租下了几间闲置民房。房子是村民老刘家的，儿子去县城打工后一直空着，院子里长了一地野草。余半山带着弟子们拔了两天草，把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门楣上挂了一块新做的木匾，上面刻着“青囊传承西南分馆”几个字。揭牌那天他给陈根发了张照片——木匾下面站着十几个穿着黑布对襟褂子的弟子，一个个晒得黑瘦黑瘦的，笑得露牙。
夜里，揭牌的热闹散尽之后，赵雪儿拉着陈根去村口看新立的石碑。
石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石面上“青囊村”三个字被王麻子描了三遍的红漆，在月光下变成了深红色。她蹲在碑前，伸手摸了摸“囊”字那一捺，指尖顺着笔画的方向慢慢往下滑。
“青——囊——村。”她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她仰头问陈根：“以后咱们的孩子出生，身份证上写的会不会是这个村名？”
陈根还没回答，她的脸先红了。红得比石碑上的朱漆还快，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她腾地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我随便问问”就转身往回跑。拖鞋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跑到诊所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站稳后又回头飞快地瞥了陈根一眼，然后一头扎进了屋里。
沈若兰正坐在临时板房的窗前整理材料，透过窗户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赵雪儿那句“我随便问问”音量不低，她在窗边听得一字不漏。她笑着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海外来信。
揭牌仪式结束后的当晚，沈若兰在临时办公桌前整理青囊传承基地的申报材料。材料摞了厚厚一叠——基地建设方案、人员编制表、设备清单、资金预算、培训体系大纲，每一份都按省卫生厅要求的格式排好了版。她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把附件目录核对一遍，指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忽然顿住了。
附件目录的最后一行，赫然列着一份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文件——“全国工商联转发的国际传统医学博览会邀请函”。她把文件从附件堆里抽出来，翻开。
邀请函的抬头是“青囊诊所”，正文措辞客气周到，称青囊诊所在中药解毒剂领域的研究成果“具有全球推广价值”，诚邀陈根医生作为中国代表团核心成员出席博览会并发表主题演讲。落款处盖着全国工商联和博览会组委会的公章。博览会的召开地点是东南亚某国，时间是下个月。
沈若兰把邀请函翻到承办方信息那一页，目光扫过承办方的全称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猛地一缩。
承办方是一家国际医药集团，中文名“永昌医药”。
她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推开板房的门，走到老槐树下。陈根还站在石碑旁边，正在看陈伯远题的那八个字。沈若兰把邀请函递给他。
“博览会的承办方是一个国际医药集团，永昌医药。集团的名字你见过——当年王爷被抄家后，他最小的儿子逃到了海外，在海外创办了这家公司。创始人不姓王爷的姓，改姓了金。现任掌门人叫金永昌，是王爷最小儿子的曾孙。永昌医药，是王爷后人名下最大的产业。”
她把邀请函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承办方简介里的一行小字。
“金永昌，永昌医药董事长兼cEo，国际仿制药协会副主席，博士毕业于海外知名大学药理学专业。导师一栏写的是——”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抬头看向陈根。
“——罗三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