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陈根独自坐在青囊诊所的天台上。说是天台，其实就是诊所平房屋顶上一块铺了旧砖的露台，摆着两把竹椅和一张矮桌。他坐在竹椅上，背靠着微凉的砖墙，头顶是老槐树探过来的枝桠，满树的红布条在夜风里翻飞，几千条红布同时抖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念经。
他手边放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父亲陈远志手写的那封遗书。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的纤维被反复摩挲得柔软起毛，有些字迹的边缘模糊了——不是被水泡的，是被指尖一遍一遍抚摸磨掉的。这封信他从小读到大，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但每次出远门之前他还是会拿出来再看一遍。信末那句“根儿，爸对不起你，没能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的“长”字最后一捺拖得特别长，是写到那里时笔尖被什么情绪压住了。
中间是青囊子亲笔写的那封遗信，从地基铁盒里挖出来的那三页纸。“青囊医脉，薪火相传”八个字被陈根用指尖摩挲过无数遍，纸张在那个位置已经磨出了一层极细的绒毛，对着灯光看时能透出指尖的形状。
最右边是青囊村新立石碑的照片，赵雪儿用手机拍的，打印在相纸上。碑上“青囊村”三个字的红漆在闪光灯下反着光，碑座旁边还蹲着王麻子，手里端着那碗红漆，冲镜头咧嘴笑着。
他把三样东西按顺序排好，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父亲的遗书和青囊子的遗信，小心地叠好，放进一个防水密封袋里，揣进随身背包的最内层。
楼下院子里传来张翠花的脚步声。她端了杯热茶上来，放在矮桌上。茶是菊花茶，加了冰糖，是她自己晒的杭白菊，泡出来的茶汤淡黄透亮。茶杯是她惯用的那只搪瓷缸子，缸身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沿磕掉了一小块搪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坯。
“五个人都收拾好了，”她把茶放在陈根手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来，“行李堆了一地，光药箱就装了三个。柳如烟恨不得把整个药房搬进箱子里，我说飞机上不让带液体，她愣是把所有口服液都换成了药丸和散剂。李月娥把应急联系人清单塞进了每个人随身包的夹层，连我的围裙口袋里都被她塞了一份。赵雪儿把所有人的护照页拍了照存档，又跟方正刚要了大使馆的紧急联络电话，存了三个号码，说万一一个打不通还有备用的。沈若兰把加密平板里所有跟永昌医药相关的资料又核对了一遍，核对到凌晨，我起夜时还看见她板房里的灯亮着。”
陈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菊花茶甜丝丝的，冰糖还没完全化开，缸子底沉着几颗没融透的白色晶粒。他低头看着茶汤里倒映的老槐树影子，没有说话。
张翠花也不催他。她靠在竹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红布条，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缕一缕飘起来。
“根儿，你说一百年前青囊子坐在这棵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一百年后会有人拎着行李箱从这棵槐树底下出发去那么远的地方？”
陈根把搪瓷缸子放在矮桌上。楼下院子里，五女陆续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把收拾好的行李堆在院子中央。三只药箱并排靠在老槐树根上，每一只都贴了标签——柳如烟用医用胶带在上面分别写了“急救”“内服”“外用”，字迹是她一贯的工整小楷。两只行李箱敞着盖子躺在地上，里面塞满了换洗衣物、便携医疗设备和应急药品。张翠花的指虎被她自己用一块红布包好，塞在行李箱侧袋里，红布是她从那面手缝锦旗上裁下来的边角料。李月娥蹲在行李箱旁边，把应急联系人清单折成小方块塞进每个随身包的夹层——一张是外交部驻当地使领馆的紧急联络电话，一张是方正刚和国际刑警组织对接的专线号码，一张是国内二十四小时远程医疗会诊的接入码。她塞完之后不放心，又把每个包的夹层拉链重新拉了一遍。赵雪儿举着手机挨个拍护照页，正面反面各一张，拍完存档后又把照片发到了五人的微信群里，群名是“青囊村一家人”。沈若兰从板房里走出来，手里抱着加密平板，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醒，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永昌医药的分支机构网络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覆盖了好几个国家，其中几个被红圈标注的节点旁边用极小的小字备注了具体经纬度坐标。
陈根从天台上走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地行李和五个女人。赵雪儿忽然从队列里跑出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在他的外套布料里：“这次去那么远，你不许一个人往前冲。上次在滨城你一个人去矿洞，我在诊所里蹲了一整夜，手机屏幕都快被我刷烂了。”
张翠花在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举着炒勺，灶台上的火光照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她听到赵雪儿的话，把炒勺往锅沿上一敲，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敢。他要是再一个人往前冲，我就——”
“你就怎样？”李月娥蹲在行李箱旁边抬起头。
“我就拎着炒勺追过去。炒勺打人也不轻。”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开，混着老槐树沙沙的红布条声，混着灶台上红烧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混着远处村道上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陈根从背后把赵雪儿的手轻轻掰开，转过身来，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然后他走向院中央那一地行李，五女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后站成一排。张翠花系着围裙手里握着炒勺，李月娥手里还捏着一叠没塞完的应急清单，赵雪儿眼眶微红攥着手机，柳如烟穿着白大褂药箱背带还挂在肩上，沈若兰端着平板屏幕上的永昌医药网络图还在闪烁。她们身后是老槐树满树的红布条、青囊诊所屋檐下那面新挂的铜牌、村口陈伯远亲笔题写的石碑、诊所门口在路灯下依旧排着队的长椅——上面坐着两个连夜从邻省赶来排队等明天挂号的患者家属，互相靠着打盹。
陈根弯下腰，从地上拎起张翠花那只老式行李箱，拉杆拉出来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一百年前，青囊子拒绝为王爷炼长生丹，遭灭门之祸——配方被撕，药王鼎被封，弟子流亡，血脉四散。”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段跟自己隔着很远的历史，但握着拉杆的手指节发白，“一百年后，青囊经完整补全了，药王鼎重新出土了，三脉归一了，解药免费救治了几万百姓，村子姓了青囊。而王爷的后人还在海外，用罗三针的技术种着黑心莲。”
他把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永昌医药种植园坐标的传真件复印件，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
“一百年前青囊子没做完的事——这次我们去把它做完。”
省城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五女和陈根排队过安检，张翠花那把指虎在安检仪屏幕上显示出来时，安检员愣了好一会儿。赵雪儿连忙从包里翻出方正刚提前办好的特殊物品携带许可证明，盖着省公安厅的鲜红公章。安检员拿着证明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张翠花手里的黄铜指虎，最后还是放行了。
飞机从跑道尽头拉起，机身倾斜着穿过云层。舷窗外青囊村的轮廓渐渐缩小，从一片错落的青灰色屋顶和绿色树冠变成一块不规则的拼图，再缩成一片模糊的绿点，最后被云层遮住了。
陈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背包肩带上的金属扣，那只背包的内层里放着父亲的遗书和青囊子的遗信，用防水密封袋裹着，贴着他的肋骨。
柳如烟坐在他旁边，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金永昌那篇博士论文的打印件。论文标题下的致谢部分被她用黄色荧光笔划了一道——“感谢我的导师，罗三针教授”。她正在逐页重读论文中关于“传统中药成分脱毒增效”的技术路径分析章节，偶尔用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几个字，字迹极小而工整，是她针对论文中技术漏洞的批注。
沈若兰在前排把加密平板架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永昌医药的分支机构网络图。她正在逐节点核对金永昌海外资产的最新变动数据——江望川在她登机前发了一份加密邮件，附件里是永昌医药近三个月离岸账户的资金流向分析报告。她把报告里的关键数据逐项标注到网络图上，每条线的粗细按资金流动规模不等比例调整。
张翠花在后排跟空姐要了第二份飞机餐。她翻开锡纸盖看了一眼，是红烧牛肉饭，拿筷子挑了一块牛肉尝了尝，回头对赵雪儿说：“不如咱村灶台上炖的烂。”然后还是把整份饭吃完了，连配菜的萝卜干都没剩下。
赵雪儿靠在她肩上睡着了。这姑娘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把海外博览会的议程手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金永昌所有公开照片翻出来逐张研究，跟沈若兰讨论到凌晨。此刻她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所有人的护照——五本护照被她用一根红绳捆在一起，红绳是从老槐树上那面手缝锦旗上拆下来的线头。红绳的另一端绕在她自己的食指上，睡梦中也没松开。
李月娥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舷窗外。飞机已经飞到了海面上空，云层下面的海面从灰蓝色渐渐变成深蓝，又变成宝石一样的碧蓝色。阳光打在海面上反射出大片碎银般的光斑，一条白色货轮的尾迹在海面上画出一道极细极长的白线。
“当年你爸到滨城，”她轻声说，脸贴着舷窗，呼出的热气在有机玻璃上凝了一圈小小的雾气，“现在你到海外。陈家三代人——爷爷守村，爸爸守城，你守的是一片海。”
她转过头来看着陈根，舷窗外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越走越远了。”
陈根睁开眼，看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翻涌如雪白的棉絮，云隙间露出的海面碧蓝而辽阔，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对岸。海天相接处有一道极细的弧线，那是地球曲率在海面上拉出的弧度。
他伸手按住随身背包里那两封信的位置，隔着防水袋和布料，指尖能隐约感受到纸张边缘微微的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