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传统医学博览会的正式邀请函寄到青囊村那天，是赵雪儿去村口邮局取的。她拆开那个印着中英文双语烫金标志的牛皮纸信封，一目十行扫完函件内容，然后踩着石子路一路小跑回了诊所。
“陈根！邀请函！”她把函件往诊桌上一拍，信封上“国际传统医学博览会组委会”的烫金字样在灯光下反着光。
陈根拆开信封。函件措辞客气而正式，先是用了大半页篇幅盛赞青囊诊所在中药解毒剂领域的研究成果“具有全球推广价值”，然后笔锋一转，诚邀陈根医生作为中国代表团核心成员出席本届博览会，并发表主题演讲。随函附了一份印制精美的博览会议程手册，封面是博览会的标志，封底印着赞助商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永昌国际医药集团”，字体比后面的赞助商大了整整一圈。名单下方有一行备注：“永昌医药董事长金永昌先生将在开幕式上致欢迎辞。”
“他亲自致开幕词，”沈若兰接过议程手册翻了两页，指尖在“金永昌”三个字上点了点，“说明这个博览会不是他赞助一下就走的——整个议程框架都是他搭的。主题演讲环节排在开幕式之后，他致辞完就是你上台。他想把你放在跟他同一个舞台、同一个时段，让所有参会者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不是比较，”柳如烟接过话，声音平淡但内容不轻松，“是对比。他要让所有参会者看到——青囊经的传人站在台上讲解毒，罗三针的学生站在台下听着。这是一场秀，台上台下都是他安排的。”
陈根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看向沈若兰：“调一下永昌医药近五年的年报和公开财务数据。他在博览会上要见的是我，但我要先看看他的底牌。”
沈若兰打开平板，登录了国际医药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和几个付费的商业数据库。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数据一行一行刷出来，她一边看一边做交叉比对。半小时后，她把平板推到陈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她刚做好的对比表格。
“永昌医药近五年的年报有一个共同的异常点。”她用笔尖指着表格中一栏被标红的数据，“他们连续五年在‘传统药材现代化种植’项目上投入的资金占总营收的比例高达四成以上——这个比例对于一个仿制药企业来说完全不合理。正常的仿制药企业研发投入占比通常在一成到一成五左右，永昌医药把四成的营收砸进种植园，但所有种植园的产量数据从未在任何一份年报中公开过。这个项目是永昌医药最大的资金黑洞——投进去的钱看不到产出，但每次融资的时候，估值都在这个项目的背书下翻倍。”
“黑心莲的种植成本，”陈根看着那行标红的数据，“四成的营收扔进去不公开产量，是因为产量数据一旦公开就能倒推出种植面积，再倒推就能算出他的真实产能。”
“对。”沈若兰把平板翻到下一页，是她从另一个商业情报数据库调出来的融资记录，“这家公司近五年融了三轮，每一轮估值都翻倍。投资者看中的就是他们‘传统药材现代化种植’项目的独占性——永昌医药对外宣称自己掌握了一种‘已绝迹的传统药材种源’，种植技术是全球独家。投资者不知道这种源是罗三针偷来的，更不知道永昌医药的种植园跟被查封的天仁药业基地只隔一道山脊。”
李月娥在旁边的桌面上摊开了一堆打印纸。这几天她把永昌医药的公开资料翻了个遍，连官网上的每一篇新闻稿都逐字逐句读过了。此刻她指着其中一页打印纸上密密麻麻的会议信息，眉头微皱。
“博览会议程里安排了一场闭门会议，金永昌亲自主持，参会名单对外保密。”她把那张议程表递过来，“但我查了那家承接会议安保的公司的招标文件——他们为这场闭门会议单独采购了一批同声传译设备，采购单上标注的语种里有一门是东南亚某国语言。那个国家，正是江望川报告里提到的黑心莲替代品主要消费市场。再查一下那个国家近期访问这座城市的政府官员行程，其中一位卫生部的副部长的出访时间跟这场闭门会议完全重合。”
她把另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是那个国家卫生部官网上公开的出访公告截图。截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副部长的名字和出访日期。
“金永昌要在闭门会议上跟他签约。”沈若兰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博览会是给他搭台的，真正要唱的是这场戏。”
陈根将邀请函放在桌子中央。五女围坐在诊桌旁，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响，红布条轻轻晃荡。灶台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混着张翠花刚炖上的排骨汤的味道飘进诊室。
“此人手上握着全球最大的黑心莲种植网，”柳如烟率先开口，她坐在陈根左手边，面前摊着青囊经毒理篇和永昌医药的财务分析表，“他邀请你参加博览会，还安排你做主题演讲，不是为了跟你切磋医术。他要的是青囊经里克制黑心莲的全部解药配方。只要你在台上讲了，他就能用全程录像把你的配方一帧一帧拆开分析——就像罗三针当年拆青囊经一样。”
“所以他必须请你去。”沈若兰接着往下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敲着，“你不去，他在博览会上拿不到青囊经完整版的一手资料。你去了，他就有了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青囊解药体系的机会。但反过来说，这个博览会也是我们唯一一次能当面确认他手上黑心莲规模和境外销售渠道的机会。他请你去是探你的底，你去了也是探他的底。”
“护照都还没过期。”张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用来擦灶台的抹布，语气像是在说去镇上赶集一样随意。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东西——一把黄铜指虎，表面被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这把指虎当年在县城揍钱德旺时用过，后来去省城、去滨城都带了，一回没用上。这次出国，我得带着。”她把指虎翻过来给李月娥看底部的铜锈，“你看，都生锈了。再不用就废了。”
赵雪儿一直在旁边没说话，低着头用平板电脑检索着什么。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不停滑动，脸色忽然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查到意料之外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警觉。
“你们看这个。”她把平板举起来，屏幕朝着陈根。
屏幕上显示的是国内工商信息查询系统的检索结果。她输入的关键词是“永昌医药”，筛选条件是“国内注册”。结果页面跳出几条记录，其中一条被红线圈了出来。
“永昌医药在国内有一家全资子公司，注册时间就是几个月前。法人代表姓金，叫金文轩——我查了境外资料，他是金永昌的堂侄。”她把那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点开，注册地址一栏写的是邻省省城一栋写字楼的房间号，“注册地址不在东南亚，在邻省，就在咱们省的省城。经营范围只写了一项——‘中药材种植技术研发’。”
沈若兰接过平板迅速扫完工商资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注册地址那一栏敲了两下：“几个月前注册，正好是我们拿到国家级非遗授牌、新诊所奠基消息密集曝光的时间节点。金永昌选在这个时间在国内注册子公司，不是巧合。他要的不是销售渠道——国内销售渠道他自己说了不碰。他要的是信息节点。这家公司经营范围只写研发，没有生产，没有销售——说明它的核心功能不是做生意，是收集国内的药材种植技术情报，尤其是青囊村的动向。”
“他们已经在国内布点了。”赵雪儿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把平板拿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注册地址，“就在隔壁省城，开车过来几个小时。”
“先不声张。”陈根把邀请函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回执表，签名栏空着，“让方正刚暗中盯紧这家公司的动向——注册资金流动、人员进出、跟总部的通讯往来。这家公司既然是金永昌安的钉子，就一定会在博览会期间跟总部频繁联络。让方正刚把这条线挂上监听，收集情报，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博览会结束再说。”
他拿起钢笔，在邀请函回执的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笔画利落干脆，最后一笔捺出去时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签字当晚，江望川打来电话。他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背景音里有传真机正在往外吐纸的滋滋声。
“外交部刚转过来一份函件，”江望川说，“金永昌通过外事渠道，向国内正式表达了‘对青囊传承的敬意’。原话是这么写的——‘永昌医药对青囊诊所传承发扬传统医药的贡献深表敬意，愿将永昌医药名下一座位于当地的药材种植园，永久免费提供给青囊诊所作为海外药材基地。’后面附了种植园的经纬度坐标和土地面积。我让人把坐标标在地图上看了——跟天仁药业第三处基地的直线距离只有几公里。同一道山系，同一片土壤。”
陈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这件事已经被外事部门列为重点观察事项，”江望川继续往下说，“苏振国和老院士都建议你接受邀请。老院士的原话是——‘金永昌搭了台，你不上台，他就自己唱独角戏。你上了台，这场戏的剧本就不一定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苏振国的意见也一样——全程由外交部驻当地使领馆提供领事保护，安保方面方正刚已经在跟国际刑警组织对接，会把金永昌在当地的刑事关联记录全部调出来。你去，不是一个人去。”
陈根挂断电话，转过身。老槐树在夜色中矗立，满树红布条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几千条红布条同时晃动，像一树无声的红色火焰。诊所门窗透出的灯光洒在石子路上，把路面照得暖黄。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张翠花蹲在地上打开了一个老式行李箱——深棕色的帆布面，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换过一次，颜色比原来的浅了半个色号。她把箱子平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这箱子是当年咱们从村里出发时我拎的那个。”她头也不抬，把一套换洗的衣裳叠好放进箱子角落，又把那双平底布鞋用塑料袋包好塞在衣裳旁边，“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滨城，这个箱子我拎了一路。现在又要拎着它出国了。”
她把箱子盖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她抬头看了陈根一眼，灶台上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眶微红但嘴角挂着笑。
“根儿，你说这箱子装过的东西——从最开始那几件换洗衣裳，到后来塞满的药方、证据材料、患者名单，再到现在又要装的护照、机票、海外地图。这箱子越拎越重，但路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