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餐厅在酒店顶层。
四面玻璃幕墙，城市海岸线尽收眼底。夕阳正往海平面上沉，把整片海面染成暗红色，像一锅熬了太久的中药汤。餐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银质刀叉在夕阳里反着光，高脚杯沿上卡着折叠成扇形的餐巾。
金永昌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陈根，右手边是组委会主席——一个头发花白的欧洲人，胸前别着世卫组织的徽章。金世诚和金世雅分坐两侧，再往外是博览会组委会成员、多国医药代表，以及永昌医药的几个核心高管。满满三桌，觥筹交错的声音在餐厅里嗡嗡作响。
“陈医生，”金永昌亲自给陈根斟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茶壶嘴在杯沿上轻轻一点就收住了，“尝尝这个普洱。三十年的老茶头，我专程从国内带出来的。”
陈根双手捧着茶杯，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香。”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把茶杯往嘴边送，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金世诚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
“青囊先生是我导师的导师。”金永昌放下茶壶，语气里带上几分感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师弟。”
桌上安静了一瞬。组委会主席停下了切牛排的刀叉，几个外国药企代表也抬起头。
“罗三针先生——也就是我的导师——生前每次提起青囊先生，都要沉默很久。”金永昌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说青囊先生教他的第一堂课，也是最后一堂课。第一堂是认药，最后一堂是逐出师门。”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陈根脸上：“可惜师门不幸，百年恩怨断送了罗家。我导师晚年在海外漂泊几十年，到死都没能回青囊村看一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桌上几个知道罗三针底细的人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的也听出了几分师门遗恨的悲凉意味。
陈根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
“叔叔，你说的人我不认识。”他指着桌上的一盘蒜蓉蒸龙虾，“这个好吃。”
他伸手抓起那只龙虾，连壳带肉塞进嘴里。
咔嚓。
壳碎的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刺耳。组委会主席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旁边一个法国药企的女代表嘴巴张成了o型，连服务生都愣在了推车旁。
陈根嚼得嘎嘣响，蒜蓉和虾壳碎片从嘴角往下掉，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冲金永昌嘿嘿一笑：“好吃。”
金永昌愣了一瞬。
那愣怔只有一眨眼的功夫，随即便被一阵爽朗的笑声盖过去了。
“好！”他拍了拍桌子，朝服务生招手，“再上一盘龙虾，要大只的。陈医生喜欢吃，今晚管够。”
服务生快步去下单。金永昌转头对组委会主席笑道：“陈医生性情中人，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搞中医的，不用端着。”
组委会主席礼貌地笑了一下，重新拿起刀叉。
金世诚坐在父亲右侧，全程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切牛排的动作很标准，刀叉在盘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嘴角浮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侧身对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话。
“传闻夸大其词了。”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助理和坐在他正对面的金世雅能听见。
金世雅正在平板上记录什么，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眼，从金丝眼镜后面看了兄长一眼，没有接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世雅，”金永昌忽然点了她的名，“给陈医生介绍一下咱们的药材种植园。博览会后安排个时间，带陈医生去参观参观。”
金世雅放下平板，看向陈根，语调平稳：“我们种植园在市区以东大约一小时车程的山谷里，占地两百多公顷，主要种植三十几种传统中药材。全部通过国际Gmp认证，数据可追溯。”
“种了些什么？”柳如烟忽然开口。
金世雅转过来看她，目光在金丝眼镜后停了一瞬：“丹参、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还有一些本地的特色药材。具体的品种清单我可以发一份给柳医生。”
“本地特色药材是指什么？”柳如烟的声音不大，语气像在聊家常。
“比如本地产的血竭，和一些海藻类药材。”金世雅回答得很流畅，没有任何迟疑。
柳如烟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陈根碗里。
陈根正埋头对付新上来的那盘龙虾。这次他没连壳塞，而是把龙虾头掰下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对着虾头的触须吹了口气。
“它在动。”他对张翠花说，一脸认真。
张翠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死都死了，动个屁。好好吃饭。”
桌上几个外国代表听不懂中文，只看到一个粗壮女人在打一个傻笑的男人，表情都有些困惑。小周赶紧用英文解释说是“朋友间的玩笑”，但解释完了自己都觉得牵强。
金永昌没有在意陈根的吃相。他端着一杯红酒慢慢晃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沈若兰身上。
“沈总，听说你父亲以前也做药材生意？”
沈若兰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做了一辈子。不过规模小，在省城开了几间药铺。”
“沈老爷子我听说过。”金永昌点了下头，语气真诚得听不出任何破绽，“可惜走得早。当年要是能合作，沈氏药业不至于被天仁压了那么多年。”
沈若兰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金总抬举了。沈氏小门小户的，哪有资格跟永昌医药谈合作。”
“沈总谦虚了。”金永昌举起杯子，朝她遥遥敬了一下，“我看过青囊诊所在国内提交的那份全球推广方案，写得很漂亮。你们这批年轻人的格局，比我们当年强。”
“是陈根的主意。”沈若兰端起酒杯，浅尝一口，“我只负责写字。”
金永昌的笑意深了一些。他把目光转向陈根，后者正用叉子戳着龙虾壳，试图在盘子里搭出一个形状，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平时也这样？”金永昌问张翠花，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张翠花正在剥虾，头也没抬：“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给人看病，坏的时候连自己鞋带都系不上。”
“那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
“谁知道呢。”张翠花咬了一口虾肉，嚼了嚼咽下去，“看心情吧。”
金永昌没有再问。
宴席接近尾声时，金永昌起身去了洗手间。他走之后，金世诚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根身上转了一圈。
“陈医生，”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听说你这次带了新的解毒配方来参展？”
陈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沙拉酱：“带了。”
“什么成分？”
“药。”陈根认真地说。
金世诚嘴角那丝弧度又浮起来了：“我当然知道是药。什么药？”
“苦的药。”陈根说着皱了下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旁边几个永昌医药的高管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金世诚也不问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助理说：“给我倒杯水。”
宴席在九点左右结束。组委会主席率先离席，几个外国代表陆续散去，最后只剩下永昌医药的人和青囊诊所一行。
陈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也没擦。
“困了。”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靠在柳如烟肩膀上。
柳如烟架住他的胳膊站起来，对金永昌说了句“抱歉，我们先回去”，语气客气但没等对方回应就已经迈开步子。
金永昌坐在位子上没动，端着他的普洱茶，目送着几个人的背影往电梯间走。
张翠花走在前面，肩上挂着背包，手里拎着恒温箱。柳如烟扶着踉踉跄跄的陈根，赵雪儿和沈若兰走在两侧。李月娥落在最后，正在包里翻找什么。
金世雅也站了起来。她没有跟金永昌打招呼，拿起平板和笔记本，独自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夜景。金世雅站在窗前，用肩膀夹着手机，两只手还在平板上飞快地划着什么。
李月娥在电梯口停下来，对柳如烟说：“我手机好像落在桌上了。”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经过走廊拐角时，她贴着墙根停下，将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探出半个屏幕。
金世雅的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本地话，语速极快。李月娥听不懂内容，但几个反复出现的音节被她记住了——其中一个词至少出现了三次，发音像是“gu-dang”。
仓库。
金世雅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她把平板合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然后重新戴上，转身回了宴会厅。
李月娥在她转身之前已退回拐角后面。等金世雅的脚步声远了，她才从墙根后走出来，走到洗手间门口假装刚洗完手。
回到电梯口时，其他人都已进了电梯。陈根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呼噜声平稳均匀，但李月娥进来时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找到了？”柳如烟问。
“找到了。”李月娥晃了晃手机，钻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金永昌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瓷碟碰出一声轻响。
“世诚。”
金世诚走过来。
“让安保室把今晚的监控录像调出来。”金永昌站起来，整了整对襟衫的衣襟，“你妹妹刚才那个电话，去问一下打给谁的。”
金世诚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拨号。金永昌往电梯间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金属门。
楼下，九楼走廊里。
陈根走进902房间的瞬间就挺直了腰背，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困意。他把t恤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走到窗前往下看——金永昌的那辆劳斯莱斯还停在酒店门口，司机倚在车门上抽烟。
“录到了。”李月娥将手机递给沈若兰，“本地话，我不太听得懂，但有个词一直重复——‘仓库’。”
沈若兰接过手机，将录音导入平板，开启声纹分析。与此同时她打开酒店监控系统的后台——她在宴席期间已通过房间wiFi绕过了安保室的路由权限，现在酒店每一层的监控画面都在她的平板上同步播放。
她找到金世雅打电话的时间戳，锁定走廊摄像头的画面。画面里金世雅站在落地窗前，背对镜头，肩膀微微绷着，和平板上划动的频率明显不是在处理公务。
“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沈若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对方号码我查了，归属地是本地，但注册信息是一个离岸公司——和天仁药业老港区仓库用的是同一家。”
她把号码输入数据库做比对。比对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眉心一跳。
“时间戳吻合。”沈若兰抬起头，“这个号码在老港区仓库转移监控记录里出现过，当时是个未解密号码。时间是三个月前，天仁药业被查处的当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柳如烟开口，“金世雅三个月前就在帮金家转移国内仓库的违禁物资。”
沈若兰正要说话，笔记本右下角弹出一条加密消息。
方正刚。
她点开消息，扫了一眼，将屏幕转向陈根。
“方正刚说鬼手罗开口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二十年前，鬼手罗曾替金永昌往国内运过一批货。那批货的代号，和天仁药业物流单上被涂黑的那行字完全一致。经手人签字——”她顿了一下，“是金世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