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金世雅亲自来酒店接人。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套装，平底鞋，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站在酒店大堂里等的时候正用平板翻阅什么文件。看到陈根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她合上平板，迎上去两步。
“今天去种植园，车程大约一个小时。”她的目光在陈根脸上停了一瞬——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翘着一撮，t恤领口歪到一边，被张翠花拽着胳膊往前走——然后移开了，“山路有些颠簸，晕车的话我备了药。”
“他不晕车。”张翠花替陈根接了话，“就是坐不住。”
金世雅点了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她的车是一辆银色丰田越野，后座够宽，但陈根被张翠花塞进了副驾驶，理由是“省得他在后面闹”。柳如烟、沈若兰和张翠花坐后排，赵雪儿和李月娥上了后面一辆车。
出了城，路开始变窄。柏油路面被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越野车底盘高，还是颠得厉害。陈根在副驾驶上手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山好绿”，口水差点滴到玻璃上。金世雅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拐过一道山弯，种植园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电动铁门足有两层楼高，门柱上镶着永昌医药的金色徽标，门卫室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安保，胸口挂着对讲机。金世雅摇下车窗对安保点了下头，铁门缓缓滑开。
进了大门，视野豁然开朗。
成片的遮阳棚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黑色遮阳网在晨风中微微鼓动，像海面上起伏的波浪。棚下密密麻麻种着药材幼苗，自动喷灌系统匀速转动，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圈圈小彩虹。空气里弥漫着灌溉水雾和有机肥混合的气味，土壤的土腥味掺着一点说不清的苦。
“这片是丹参区。”金世雅停下车，带众人沿着水泥路往园区深处走，手指向右侧一片紫花植物，“那边是黄芩。再往上走是金银花和板蓝根的轮作区。”
她的介绍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标准化的讲解词，但数据记得很熟——每块地的种植面积、亩产量、认证编号，张嘴就来。
“我们种植园全部通过国际Gmp认证，只种合法中药材，数据可追溯。”她在平板屏幕上划了几下，把认证证书的照片展示给沈若兰看，“世卫组织去年派人来考察过，评价很高。”
沈若兰接过平板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把平板递了回去。
陈根在田埂上走得很慢。他东张西望，一会儿蹲下拔一株不知名的野草，一会儿仰头看遮阳棚的钢架结构，嘴里发出“哇”“哦”“好大”之类的单音节词。金世雅每次停下讲解，他都刚好蹲在路边玩泥巴。
“那个房子好漂亮！”陈根忽然指着山坡下一栋灰色的铁皮工棚，眼睛亮了。
那是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和周围那些刷得雪白的标准化种植棚完全不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卷帘铁门，门外堆着几桶标着“工业用”的蓝色塑料桶，门框上方的通风管正在往外排白雾，带出一股更浓的苦味。
“那是设备间，外人免进。”金世雅的语速忽然快了一拍，她朝不远处的安保招了下手，“陈医生，这边走，带你们去看我们的育苗中心。”
陈根已经跌跌撞撞朝工棚方向走了好几步。
“陈根！”张翠花在后面喊了一声，“回来！”
他没听见似的，脚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金世雅对安保使了个眼色，两个穿制服的人快步走到工棚前，并肩站成人墙，其中一个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先生，这边不能进。”
陈根歪着头看他们，又看看工棚，表情困惑：“那个烟好白。”
“设备间排的蒸汽。”金世雅走上前来，手轻轻扶住陈根的胳膊肘，引着他往回走，力道不大但方向很确定，“里面有些机器温度很高，危险。走吧，育苗中心那边有刚培育好的新品种，陈医生应该会感兴趣。”
陈根被她带着往回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系鞋带。系了老半天，系完左脚的又去系右脚的，等两只鞋带都系好了，他抬头对金世雅笑了一下：“姐姐你人真好。”
金世雅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她转过身，对其他人说：“这边请。”
柳如烟没有跟着人群往前走。她在一丛黄芩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取样袋和小铲子。
“柳医生？”金世雅回过头。
“采几片叶子做常规检测，不介意吧？”柳如烟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很轻，用小铲子从根部往下探了大概十厘米，取了一管土，封进取样袋里，“纯属职业病。”
“当然不介意。”金世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柳如烟。
柳如烟采了三片不同区域的叶子和两管土，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对金世雅笑了笑：“好了，走吧。”
育苗中心在山坡高处，是一栋全玻璃的建筑。里面恒温恒湿，一排排育苗架上整齐码着穴盘，补光灯发着柔和的紫光。金世雅让技术员打开培育记录系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图看起来无懈可击。
“这套系统能追踪每一株苗从播种到出圃的全周期数据。”金世雅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能溯源。”
赵雪儿站在一旁，把屏幕上的数据拍了照，说回去给医学院的老师们看看，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只是来学习的。李月娥悄悄离队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在沈若兰耳边说了句“后面有一块地没种东西，翻过的，面积不小”，沈若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坐标。
参观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金世雅把众人送到种植园门口，说午餐安排在附近一家农家乐，她去开车。
趁她走开的功夫，柳如烟走到越野车旁，从包里掏出便携检测仪，将种植园土壤样本放在后备箱的平整面上。张翠花站在旁边挡着，赵雪儿去和金世雅说话分散注意力。
ph试纸蘸了一下土壤浸出液，摊在白色瓷板上。
“正常。”柳如烟对着色卡比了一下。
她换了个试剂。冰火蚕虫卵培养液——只有几滴，滴进第二管土壤浸出液里，轻轻晃了晃。液体没有明显变色，但放在显微镜载玻片上一照，她的手指顿住了。
镜头下，土壤微粒之间缠绕着极细的黑色丝状结构。断裂的，不完整的，但形态特征太明显了——那是黑心莲的根系残留，被翻耕机打碎了混进土里，经过了至少一季轮作，但最细微的须根断片依然留在土壤中。冰火蚕虫卵培养液对黑心莲成分有极灵敏的亲和反应，即使是这点残留，也足以被锁定。
“不是活体。”柳如烟将目镜转向张翠花，声音压到最低，“但这块地在大面积种丹参之前，种过黑心莲。而且不是一两株，是成片种植。”
张翠花没看显微镜，她盯着山坡下那栋灰色工棚的方向。通风管已经不排白雾了，但卷帘门仍然紧闭着。
金世雅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上车吧，路不远。”
柳如烟不动声色地收起检测仪，将样本管塞进恒温箱的隔层里。她上了车，等车驶出种植园大门后才开口。
“金小姐，”她的语气像在聊家常，“刚才取样的那块丹参田，之前种的什么？”
金世雅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任何停顿。车平稳地拐过一个弯，她才回答。
“轮作的常规药材。”她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去年种的是黄芪，前年那片地休耕过。柳医生在土里测到了什么？”
“一些普通的重金属残留。”柳如烟说，“种过黄芪的土多少都会有。”
“对，那个区域的上游水源经过老矿区，雨季会带来一些沉积物。”金世雅点了下头，像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我们每个月都做水质检测，数据都报给认证机构备案的。回头我把报告发你一份。”
“那太感谢了。”柳如烟笑了一下。
陈根坐在副驾驶上，脸转向窗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如果有人能从车窗倒影里看清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正盯着后视镜——不是在看后面的路，而是在看金世雅握方向盘的手。
她的指节微微发白。
农家乐的饭菜吃到一半，沈若兰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是方正刚发来的补充情报，这次附带了一张扫描件——二十年前金永昌租用老港区那个私人仓库的合同影印本。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经手人签名栏里是一个清晰的中文名字：金世诚。
沈若兰将手机屏幕转向陈根。他正在咬一块红烧肉，油腻腻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金世诚那个签名。
“好字。”他含糊地说了一句，又夹了一块肉。
返程时太阳已偏西。
金世雅开车走的是另一条路，说这边近一些。路更窄，两边是成片的野草丛和几间废弃的砖房。后排的张翠花正靠着车窗打盹，忽然车身猛地震了一下——不是颠簸，是急刹车。
一辆破旧的白色皮卡横在路中央，车身上锈迹斑斑，后斗里堆着几捆甘蔗。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站在车前，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看到越野车停下，快步走过来拍打车窗。
金世雅放下车窗，用本地话说了句什么，语气很冷。
那人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让开。他把那叠纸举到车窗前，然后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夹杂着本地话朝车里喊。
“劳动合同！永昌医药的合同！我弟弟！在里面！三年！”他拍着纸上的红色指印，手指在颤抖，“他病了！这里病了！”他拍着自己的肝区，又拍胸口，“这里也病了！工友们很多人病了！他们不给治！不给钱！说不是工伤！”
金世雅打开车门走下去，挡在车窗前，开始用本地话对那人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很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中年人被她的语气逼得又退了一步，手指死死攥着那叠纸，指关节突出得像要刺穿皮肤。
陈根按下车窗，歪着头看向外面，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们在吵什么？”
车外的对话忽然停了。金世雅回头看了陈根一眼，中年人趁她回头的瞬间往前跨了一步，身体撞在柳如烟那一侧的车门上。一个极轻的动静——有东西落进了柳如烟座椅边的储物格里。
U盘。黑色的，用橡皮筋捆着一张纸条。
柳如烟没有低头去看。她保持着靠在座椅上的姿势，右手很自然地搭在储物格边缘，手指往下一探，将U盘扣进了掌心。与此同时张翠花从另一侧座位上侧过身，宽厚的肩膀正好挡住金世雅回头看向车内的视线。
“看什么看！”张翠花隔着车窗冲那中年人嚷嚷，“吵架上别处吵去！”
金世雅回了头，只看见张翠花那张横眉竖眼的脸和柳如烟低头看手机的侧影。她对中年人最后说了句话——声调已经降到冰点——然后转身回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打了一把方向盘，从皮卡旁边的草地上绕了过去。
中年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叠纸，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车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是本地的农工。”金世雅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合同纠纷，常有的事。法务部门已经在处理了。”
“哦。”陈根打了个哈欠，“刚才那个红烧肉有点咸。”
谁也没接他的话。
后座上，柳如烟缓缓摊开掌心。黑色U盘躺在她的手心里，绑在上面的纸条被汗水洇湿了一块，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