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张翠花就借酒店厨房煮好了一锅晕船药。
她用的不是什么秘方——生姜三两带皮拍碎，陈皮两钱，紫苏梗一把，红糖半斤，全部扔进不锈钢大锅里，加水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熬。厨房的值班厨师是个本地小伙子，看她把一整瓶红糖往锅里倒，心疼得直咂嘴，想说又不敢说。张翠花头也不回地扔给他一句：“心疼啥，又不是你家的糖。”小伙子缩了缩脖子，退到角落里继续切他的洋葱。
六点整，三人拎着恒温箱和检测设备上车。海事执法码头在港口东侧，离酒店半小时车程。陈根坐在副驾驶上，白衬衫换了件干净的，但头发还是翘着一撮，嘴角挂着半截口水印——这层傻气他今天必须继续披着。柳如烟在后座，恒温箱搁在腿上，检测仪和便携式空气采样器放在防水背包里，背包拉链上挂着一根红布条，是从老槐树上扯下来的。张翠花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端着一个保温杯，每隔几分钟就催后座的柳如烟喝一口。
“喝完，一滴不许剩。这药不光防晕船，还提气。”
柳如烟接过杯子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还是把整杯喝完了。
码头边停着一艘灰蓝色的海事执法船，排水量目测五百吨上下，船首印着当地海事局的徽标。船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话不多，对陈根三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船舱里的座位，示意他们系好安全带。除了船长和两名海事官员，船上还有四个穿深蓝制服的水警，腰间别着配枪和对讲机，站在甲板上抽烟，表情轻松，显然只把这当成一次例行公务。
引擎发动，船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驶离码头。
海上的风比岸上大了不止一倍。浪涌推着船头一起一伏，白色浪花拍在船舷上碎成细密的水雾。陈根站在船舷边，双手扒着栏杆，脸迎着海风，嘴里念叨着“好大的水，好多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被风吹到了下巴上。一个水警从他身后走过，看了他一眼，用本地话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同时笑了。陈根也回过头对他们笑，笑得比他们还开心。
柳如烟坐在船舱里，把检测仪和采样器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张翠花靠在她旁边，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上车前没见她拿着——拉开拉链，里面是六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天不亮就起来揉的面。”她把包子往柳如烟手里塞了一个，“吃。到了船上不一定有热饭。”
执法船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三个小时。太阳从东边海平面上爬起来，把海面从灰蓝色染成了金红色，然后又变成刺眼的白。浪涌渐渐小了，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一个灰白色的点，随着距离拉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海风号。
排水量目测七八百吨，白色船身被海盐腐蚀出斑驳的黄褐色锈迹，船首用英文刷着船名，字迹有些模糊了。甲板上堆着几台崭新的海洋采样设备——白色的绞车、银色的吊臂、一排整齐的不锈钢采样桶——设备的外壳干净得反光，但甲板表面的锈迹已经锈到了钢板纹理深处，二者之间的反差大得像是有人在旧桌子上铺了块新桌布。一根孤零零的排气管从船舷侧面伸出来，往海面上排着白雾，海风一吹就散，但那股熟悉的苦杏仁味没有完全散干净。
陈根的鼻翼动了一下。海风里有黑心莲的味道。
执法船靠舷，海事官员率先登上海风号。船长从驾驶舱里迎出来，四十出头，肤色晒得黝黑，穿着短袖海员衫，袖子绷在粗壮的胳膊上，表情镇定但眼神扫过陈根三人时停了一瞬。他身后站着几个船员，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光着膀子套了件救生背心，分散在甲板各处，看似随意，但每个人都恰好站在了通往甲板各处的通道口。
“我们是印尼籍科考船，正在执行印尼国家海洋研究院的海洋生态采样项目。”船长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段反复练习过的台词。他把一份文件递到海事官员面前，是印尼方面签发的科研许可证，塑封过，盖着红色印章，看上去无懈可击。“船上所有设备和物料均受印尼法律保护。你们有什么理由登船检查？”
海事官员接过许可证看了看，正要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
“这个洞洞好奇怪。”
陈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甲板中央，蹲在一个锈蚀的备用通风口前面，歪着头往里看。那是甲板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通风口的铁栅栏锈得掉渣，和周围崭新的采样设备格格不入。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锈迹，然后整个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像是没站稳，身体往通风口的方向歪了一下。一只手撑在铁栅栏上，掌心贴住锈铁的瞬间，一道极细微的内劲透了出去。栅栏内侧的卡扣发出一声轻响，被震开了，铁锈簌簌往下掉。他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手指喊疼。
没人注意通风口的挡板松了。
柳如烟已经走到他旁边。她蹲下来，从防水背包里取出便携式空气采样器，左手把采样器的探头沿着通风口松开的缝隙探进去，右手在触摸屏上按下了启动键。整套动作不超过十秒，行云流水，在外人看来就像一个细心的女医生在帮同伴检查手指伤势。
“别动，让我看看伤口。”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手上的采样器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空气采集。
海事官员还在和船长周旋。船长坚持说许可证是印尼政府签发的，海事局无权检查印尼籍船只。海事官员则反复强调检查是基于国际海洋环保公约的授权，不针对任何特定国家。双方的语速都很快，音量也在逐渐升高，甲板上其他船员的目光都集中在船长和海事官员身上。
就在这时，柳如烟的采样器屏幕亮了。第一轮空气样本分析完成，数据逐行跳出来，她的眉梢跟着每一行数据往上挑。
黑心莲气溶胶残留——检出。
紫霜气溶胶残留——检出。
龙骨气溶胶残留——检出。
三种毒素的混合气溶胶，浓度虽然不高，但分子特征峰清晰可辨，和酒店房间里测出来的混合毒素样本波形图完全一致。这不是土壤残留，不是种植园飘过来的——这艘船的底层空间里正在运行着什么东西，通风口排出来的废气里带着三种毒素的混合气溶胶。
船长注意到了柳如烟手里的采样器。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朝右侧甲板使了一个眼色。
一名高大的外籍船员忽然动了。他从右侧甲板的通道口冲出来，步伐又大又沉，雨靴踩在钢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速度比一个普通船员在甲板上的正常移动速度快得多。他的目标是张翠花——不是陈根，不是柳如烟，是站在柳如烟身侧的张翠花——显然判断先放倒这个壮实女人就能阻碍采样。他冲到张翠花身后不到一米处，挥起右拳砸向她的后脑，拳头带着风声，那是用足了全力的一击。
张翠花没有回头。
她的后脑勺没长眼睛，但她在青囊村撂倒过的每一个混混都是在背后偷袭的。拳头带起的风声靠近耳后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左侧偏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那颗拳头擦着她的发丝砸进空气里。壮汉一拳落空，身体重心跟着惯性往前栽。张翠花的右手已经从他手臂下方穿过去，五指扣住他的手腕，虎口卡在腕关节上，一拧——不是往内拧，是往外翻，把整个手臂的关节反拧到生理极限的边缘。壮汉吃痛，身体被迫往下弯。张翠花右脚往前探，勾住他的脚踝，脚下一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往下压。三招一气呵成，壮汉像一袋湿水泥一样脸朝下拍在钢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张脸压在冰凉的钢铁上，嘴角磕破了皮，血丝渗出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背刚往上拱了一下，后颈上就多了一个冰凉的金属触感——张翠花用指虎抵住了他的颈椎。
“老娘在青囊村撂倒的混混比你见过的都多。”她的声音不大，用的是中文，但黄铜指虎抵在颈椎上的触感不需要翻译，“再动一下试试。”
壮汉不动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船长停止了和海事官员的争辩，水警们把手按在了腰间配枪上，分散在甲板各处的船员不约而同地往前跨了一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炸裂的紧张。
海事官员最先反应过来。他走到柳如烟面前，接过便携式采样器的屏幕，看着上面的检测数据。黑心莲、紫霜、龙骨——三种毒素的分子特征峰清清楚楚，波形图和数据标注每一项都明明白白。
“这些是什么？”海事官员指着屏幕上的数据问柳如烟。
柳如烟把三种毒素的名称逐项念出来，每念一个名字就在采样器屏幕上点开对应的波形图，把分子结构的特征峰和标准数据库里的对照图并排显示。然后她调出空气质量标准——根据国际海洋环保公约，船上排放的气体中不得含有任何已知神经毒素或肝脏毒素成分。
“这三种毒素的共同暴露，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职业安全标准里都是严重超标。”她把数据总结框出来，语气平稳，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空气样本是从这艘船底层通过通风口排出来的，这说明船底有封闭空间正在运行某种涉及这三种毒素的设备——可能是恒温培养装置，也可能是发酵罐。无论哪种，都涉嫌违反国际海洋环保公约中关于禁止在海洋环境中处理、储存和排放有毒物质的条款。这不是卫生问题，”她抬眼看着海事官员，“是环保和刑事问题。”
海事官员直起腰来，把采样器屏幕转向船长，语气冷下来了。
“根据采样数据，你船涉嫌违反国际海洋环保公约。海风号必须立即返回港口接受全面检查。这是正式指令，不是商量。”
船长的脸沉下来。他伸手去裤兜里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一阵，然后接通了——但传来的不是人声，是一段机械的电子女声，用英语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转入秘书台”。船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接通的名字，手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按了下去。
他不再说话了。
执法船押着海风号掉头返航。船尾的推进器搅起白色的尾浪，在蓝灰色的海面上拉出长长一道白线。柳如烟站在执法船的船舷边，把采样器的全部数据通过卫星加密频道发回了国内，抄送给老院士和方正刚。张翠花坐在船舱里，指虎已经擦干净套回手指上，手里又端起了保温杯，喝了一口晕船药，表情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航程过半，陈根的加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江望川的信息跳出来，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国内同步行动。省公安厅已对金永昌堂侄在省城注册的子公司正式立案侦查。执法人员在仓库中查获一批从海外转运入境的混合毒素针剂，标签被撕掉一半，残留编号与海风号货运清单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