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刚的回电，比众人预料来得还要快。
李月娥才刚将手机搁在桌面，急促的铃声便骤然响起。她扫了一眼来电屏幕，直接按下免提键。
“方队。”
“月娥，底细查清楚了。”听筒那头，方正刚的声音裹挟着一股凛冽寒意，恰似警队大院里尚未清扫干净的残雪，“冯千里，正是冯骥的亲侄子。三年前他在邻省注册康源药业，注册资本八亿，实缴五亿。早在冯骥落网的两年之前，冯千里便已经暗中从冯骥手中分批转移走大笔资金，另起炉灶自立门户。”
“早就在留后手。”陈根沉声开口。
“没错。”听筒里传来翻动纸质卷宗的沙沙声响，“此人行事极为缜密。三年前的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全套银行流水，一应手续做得严丝合缝。我们经侦的同事粗看一遍，表面上根本挑不出半分破绽。”
“表面看不出问题，那就往根源深挖。”沈若兰已经点开笔记本电脑，指尖悬在键盘之上，随时准备录入信息。
“我们正是在往深里刨。”方正刚的语气陡然沉下几分，“康源药业的账面账目漏洞很大。去年一整年，公司营收与支出完全对不上——药厂尚未投产，保健品的审批批号还在申报流程之中，账面却赫然是正向盈利。更有好几笔大额现金自境外流入，走的并非正规银行跨境渠道。”
“境外来源具体指向哪里？”陈根问道。
“香港汇入，但中间辗转多层渠道，源头被刻意切割。我们初步研判，这笔钱极有可能出自金永昌那批已经被查封的离岸基金，属于被私自转移出来的隐匿资产。”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金永昌被查封的离岸基金，实际由谁托管？”柳如烟出声发问。
“名义上委托给一家港资信托公司打理。可基金查封之际，有几个子账户借着时间差，没有被全部冻结。”方正刚微微一顿，“那个窗口期极短，就只有金永昌被引渡回国的前一夜。”
沈若兰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嗒嗒声响。她接连调取数份档案，打开加密表格，开始逐笔核对每一笔转账的时间节点。
“方队，麻烦把康源药业去年全部境外入账记录发过来，越详尽越好。”
“稍等，我安排同事给你传送。这份材料属于涉案线索，切记不可随意对外转发。”
“明白。”
通话挂断。不到五分钟，沈若兰的邮箱弹出新邮件提示。她点开附件，屏幕上铺开密密麻麻几十行数据，每一条都标注着交易日期、金额与资金流向。她目光飞快扫过表格，遇到关键条目便停下，逐一做好标记。
陈根缓步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静静注视屏幕。
柳如烟、李月娥也一并围拢过来。张翠花拎着茶壶，脚步放得很轻，悄悄给众人杯中将热水续上。赵雪儿带着两个孩子进到内屋练字，刻意把孩子隔开，不让孩童沾染这些阴私肮脏的算计。
忽然，沈若兰的动作停住。
“找到了。”她的手指重重点在其中一行记录之上，“去年七月十四日，一笔八百万港币，经由香港冠亚信托汇入康源药业对公账户，备注写的是‘投资款’。可就在同一天，金永昌离岸基金存放在冠亚信托的一个子账户，恰好有一笔八百万港币被提现。两者间隔，仅仅四十分钟。”
她抬眼望向陈根，眼底锋芒毕露：“七月十四，是什么日子？”
陈根眼眸微微眯起：“金永昌被引渡的前夜。”
“时间完全对上。”沈若兰将两处交易记录并列拉出，红线把两行数据紧紧相连，“资金就趁着那一夜从离岸账户转出，经过冠亚信托洗白名目，最终流入康源药业。整条资金链条，彻底闭环。”
“继续往前追溯。”陈根说道。
沈若兰滑动鼠标翻动表格，又筛出三笔性质相同的转账，分别发生在前年九月、去年二月与去年五月。每一笔，都能够对应上金永昌离岸基金子账户的提现记录，交易窗口全部卡在基金查封前后那短短一瞬。作案手法如出一辙，单笔金额从三百万到一千五百万港币不等。
“合计两千六百万。”沈若兰将笔重重搁在桌面，“证据确凿。”
张翠花握着茶壶，怔愣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这个冯千里，到底是跟他叔叔冯骥学的手段，还是跟着金永昌学的？”
“两边的本事，他全都学去了。”李月娥淡淡开口，“冯骥教他如何在国内铺通路子，金永昌教他境外资金腾挪洗白的门道。两套手段捏合到一处，便敢打上青囊村的主意。”
陈根没有再接话。他转身坐到灶台边，双手拢进衣袖，目光落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屋外大雪纷飞，树上层层叠叠的红布条大半被白雪掩埋，只有点点细碎的艳红，从一片素白之中隐隐透出来。
“冯家一心想来摘果子。”他缓缓开口，声调不高，语速平缓，“从冯骥那时候起，就惦记上这里。冯骥图谋不成，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如今冯千里接下这盘棋，握着金永昌留下的黑钱，又攀上岳家的人脉。大概是觉得这棵树长得足够繁茂，果实累累，偷偷摘上一两个，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屋门口，一把掀开棉门帘。凛冽寒风裹挟细碎雪粒扑面而来，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只可惜，他挑错了树。”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下，陈根抬步，径直走入风雪之中。
张翠花连忙在屋内高声喊道：“你去哪儿！好歹穿上件外套！”
“去老槐树那边坐坐。”陈根的声音，混在风雪里悠悠飘回屋内。
赵雪儿从里屋探出头，小声向沈若兰询问：“若兰姐，手上这些证据，是不是该往上递交了？”
沈若兰颔首：“雪儿，你把方队传来的核查材料，再加上我们这边的转账比对记录整理成册，上报省经侦总队。此事刻不容缓。冯千里说不定明天就会再派人过来，或是使出别的阴招。我们先递交完整证据，抢占先机。”
“我马上处理。”赵雪儿坐回电脑前，整理文件，将方正刚提供的线索与沈若兰的比对表格打包，附上简短案情说明，发送给省经侦总队负责医药专项案件的对接人。
张翠花掀开棉门帘留出一道缝隙，向外张望。陈根的背影已经行至老槐树下，皑皑落雪，已经在他肩头积下薄薄一层白霜。
“他该不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吧？”张翠花压低声音问道。
李月娥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风雪中的身影：“他心里早有预判。康源药业的人第一次登门的时候，他就清楚，幕后绝不止冯千里一个人。”
柳如烟轻声接话：“金永昌的黑钱，岳家的人脉，冯家的野心。如今这三条线，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张翠花放下门帘，回身走到灶台前，将灶火拨得更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翻滚，浓郁鲜香漫满整间屋子，与屋外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赵雪儿发送完邮件，走过来低声汇报：“省经侦总队已经回复，材料接收完毕，会尽快启动立案审查。”
“那就静候结果。”沈若兰说道。
“等？等着他们上门抓人？”张翠花手里的汤勺重重磕在锅沿，“要我说，干脆直接把冯千里绑回来，扔雪地里好好冻一顿，看他还敢不敢来打果子的主意！”
沈若兰浅浅一笑：“翠花，早就不是冯骥横行的那个时候了。如今证据链完整闭环，交由官方处理，才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
张翠花哼了一声：“我也就随口说说罢了。”
院外风雪漫天，陈根伫立老槐树下。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沟壑交错的树干。树皮之上，钉着两样旧物——一枚铜扳指，一把老旧铜钥匙。那是当年冯骥败亡之后留下的物件，是陈根亲手钉在此处。雪水浸润之下，铜扳指泛出暗沉的哑光，钥匙表面生出一层薄薄铜绿。
他站在纷飞落雪之中，指尖缓缓摩挲过扳指与钥匙。
树大招风。
自青囊祖师种下这棵槐树，至今已有百余年。历经狂风骤雨，天雷摧折，有人妄图将它砍倒，有人图谋将它占有，而今又有人妄想踩着树干，掠夺树上结出的果实。可树依旧挺立于此，深根牢牢扎进泥土，枝叶依旧繁茂。
“摘错了树。”
陈根又低声重复一遍，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这棵老槐树能够听见。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落在铜扳指与旧钥匙之上，将树上的红布条、锈蚀的铜器，尽数蒙上一层白茫茫的雪色。
远处屋舍之内，灯火透过窗棂漫出暖意，将院中的雪地映出一小片暖黄。张翠花立在门边，默默望着外面。屋内五人各守其职，手上忙着手头的事，却总忍不住，时不时望向老槐树的方向。
天色愈发昏暗，风雪越下越大。
陈根，还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