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陈根哪里都没有去。
他带着陈青、陈囊二人，将老槐树下成片的药草逐一辨认梳理，又去到村口石碑旁，清理掉四周堆积的积雪，把“青囊村”三个石刻大字擦拭得干干净净。张翠花笑他闲得无事可做，他只淡淡回了一句：“等风来。”
风，终究还是来了。
第四天清晨，赵雪儿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她反复刷新浏览十几分钟，猛地将手机拍在桌面上：“出事了！”
其余五人闻声立刻围拢过来。赵雪儿转过手机屏幕，呈到众人眼前。
省内三大头部网络平台，同一时间涌出大批量帖子，标题个个触目惊心：《青囊解毒剂服用后多人肝肾衰竭》《病友亲述：喝了青囊解毒剂，我住进IcU》《青囊村神药爆出严重副作用》。帖子配图做得有模有样，病历单据、检验报告、肝肾功能检测指标一应俱全，造假的细节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些帖子是什么时候发布的？”陈根开口问道。
“今天凌晨三点前后集中爆发，三个平台同步投放。”赵雪儿指尖都隐隐发颤，“阅读量已经破百万，评论眼看就要冲破一万条。”
沈若兰俯身凑近，指尖点按屏幕，将配图放大细看。病历落款医院写着省城仁和医院，病历编号：Rh??0023。她盯着这串编号凝神片刻，当即打开笔记本电脑，切入医疗信息系统的查询端口。
“若兰，查到什么眉目了？”柳如烟出声询问。
沈若兰没有回话，双手飞快敲击键盘。半分钟后，她松开鼠标，将笔搁在桌案上：“省城根本不存在一家叫仁和医院的医疗机构，名字完全是凭空捏造。”
“也就是说，这份病历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李月娥沉声说道。
“就连病历编码都不符合规范。”沈若兰指向屏幕，“省内统一病历编码规则是省份简称+医院机构代码+日期。这个Rh缩写，不在省卫健平台的注册名录之内，查无此院。”
陈根微微颔首，转头望向柳如烟：“如烟，海外渠道那边情况如何？”
柳如烟方才已经接连拨通数通电话，回复了十几条工作消息。她放下手机，神色笃定：“我联系了全球九百多个援助站点的全部负责人。从援助反馈渠道开通至今，没有一例肝肾损伤的正式不良反应上报。别说大批病例，连一例相关反馈都没有。”
“摆明了，是有人往我们头上泼脏水。”张翠花把围裙往腰间一系，眉宇间满是火气，“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陈根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和：“雪儿，联系国家药监局，把伪造病历与全网造谣帖一并上报，请官方出面公开澄清。”
“明白。”赵雪儿立刻起身拨打电话。
“月娥，追查这批发帖账号。”
李月娥早已坐回电脑之前，调出追踪工具，扒取几十条热度最高帖子对应的账号信息。这批账号全是新近注册，头像空白，昵称全是乱码混杂数字，是再典型不过的水军账号。但顺着账号Ip、支付链路层层向下溯源，不到一个小时，李月娥便锁定了接单的水军服务商。
“找到水军公司了。”李月娥将截图转发给陈根，“这家公司网上公开接单，明码标价。这次是加急订单，要求短时间引爆最大规模的负面舆情。下单方使用虚拟账户付款，但用于提现核验的手机号，对方清理得并不干净。”
她稍作停顿，将最终查询结果投屏展示出来：“该手机号实名登记人，岳小曼，现任康源药业总经理助理，也就是冯千里手下。”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岳小曼。”陈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冯千里的助理，雇佣水军公司，伪造病历，恶意抹黑解毒剂。几件事串在一起，已经达到立案标准。”
沈若兰迅速整理完整证据包：“网页截图、伪造病历原件、水军接单凭证、支付流水、手机号实名信息，证据链完整闭环。我直接报送省公安厅网安总队，同步抄送市场监管部门，一份材料双向递交。”
“发。”陈根简短吐出一个字。
另一边赵雪儿也传来进展。她对接上国家药监局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的工作人员，提交伪造病历与造谣帖全部素材。对方看完材料，表示会尽快核实，对外发布官方澄清公告。赵雪儿又通过省网信办举报入口，对三家涉事平台发起实名举报，一并提交全套证据。
自始至终，陈根没有半分动怒。他坐在老槐树下，捧着张翠花熬好的小米粥，不紧不慢一口口喝着。
张翠花站在一旁，急得来回踱步：“你怎么还坐得住？外面网上都把咱们的药说成毒药了！”
“旁人说得再凶，药依旧是那副药。不会凭着几句谣言，就凭空变成毒药。”陈根喝完，把空碗翻转过来亮给她看，“粥很甜，你放红枣了？”
张翠花被他这番话弄得又气又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粥甜不甜！”
“粥甜不甜，药有没有毒，都是客观事实。不会因为旁人肆意造谣就发生改变。证据已经递上去，静等官方定论就好。”
事态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当天下午，国家药监局官网以及各大官方新媒体账号同步发布澄清声明：经核查，网传“青囊解毒剂致使用者肝肾损伤”为虚假信息，涉事病历属于人为伪造。青囊解毒剂上市以来，不良反应上报记录为零。药监局已将相关线索移交公安，对造谣传谣主体开展严肃追责。
两小时之后，省网信办约谈三家涉事网络平台。平台火速下架全部造谣帖文，封禁涉案账号，并且公开发布致歉公告。
沈若兰把官方辟谣新闻转发到青囊村村民群。村民纷纷转发扩散，群内评论热闹一片：“我就知道，青囊的药哪能随便被人抹黑！”“这些水军也不打听打听，咱们的药救过多少性命！”“冯家这帮人，良心都坏透了！”
张翠花抱着手机在群里痛骂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被陈根拉去吃饭，才总算歇下。
傍晚时分，沈若兰接到一通电话。听筒里听了几句，她的神色骤然凝重。
“好……我清楚了……现在局势如何？……全都收到消息了？……行，我立刻告知陈根。”
挂断通话，她快步走到院中。陈根正带着两个孩子，收拾屋檐下晾晒的药材。沈若兰把手机揣回兜里，声音低沉：“冯千里眼见网络抹黑没能得逞，立刻换了手段。他手下的人在邻省大型药材市场放出狠话，谁敢继续收购青囊村卫星种植园产出的药材，康源药业今后所有渠道，全部断绝与其合作。不少药材商已经收到警告，今天下午已经有好几家打来电话，原定下周的药材收购计划，全部暂停。”
陈根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他把最后一捆药材用麻绳捆扎牢固，码放在屋檐之下，轻轻拍去掌心尘土。
“他们是想逼我们的药材烂在地里。”沈若兰说道。
陈根直起身，望向村外远方。夕阳已然坠落，天边只余下一抹残红。积雪大半消融，露出黑褐色沃土，地里药草嫩芽破土而出，在薄暮之中，一片鲜亮翠绿，一排排整整齐齐铺展向远方。
“那正好。”陈根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大不了我们留着，自己熬制药剂。”
张翠花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汤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当即朗声一笑：“说得对！自己熬！那些药材商愿意收就收，不收拉倒！咱们炼制出解毒剂，直接无偿送往世界各地！”
陈根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汤盆，轻轻搁在石桌上，盆中热气袅袅升腾：“不过冯千里这一手，反倒让我看透一件事。”
“什么？”沈若兰追问。
“他急于打垮青囊村。”陈根望着升腾而起的白雾，缓缓开口，“越是急迫，越说明他耗不起。康源药业根基本就不稳，金永昌留下来的黑钱也不能无止境烧下去。拖不起，才会接二连三变换招数。”
柳如烟刚从医学院回来，恰好听见这番话，顺势接话：“越是拖不起的对手，越容易露出破绽。”
“等着就好。”陈根淡淡说道，“他的下一招，不会隔太久。”
暮色渐浓，汤盆的热气缓缓升腾，与村庄弥漫开来的夜雾交融在一起。远处一望无际的药田，在最后一点天光映照下翻涌着深绿，如同沉默列阵的万千兵士。晚风自村口呼啸而来，裹挟泥土与草药独有的清苦香气，拂过老槐树，掠过石桌，落进陈根沉静的眼眸。
冯千里打出的商战第一枪，重重打在了棉花之上。
而他的第三枪，已然悄然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