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没等到天亮。
他让赵雪儿联系施工方负责人,连夜赶到青囊村。对方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姓孙,当年负责三期工程的地基浇筑。孙师傅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披了件军大衣赶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
“陈、陈老师,图纸上这个地窖,我们当时确实填了。”孙师傅打着手电,站在三期工程地下室的墙边,语气有些发虚,“那时候甲方派了个建筑顾问过来,说下面有个老地窖,影响主体结构,让我们回填。我们就是干活的,甲方说啥是啥。”
“填了之后,有没有留口子?”陈根问。
“留了个暗门。”孙师傅搓着手,声音低下去,“那顾问说,地窖里有历史痕迹,不能完全封死,以后说不定要考古。就让我们在墙角留了个活动口子,用砖虚砌着,外面抹了层水泥。表面看不出来,但只要拿锤子从左上角敲,三下就能敲开。”
“你之前怎么不报?”柳如烟问。
“我哪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啊!再说了,那顾问是甲方的人,他让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后来工程验收,这一块也没人提,我就当是正常设计变更了。”
陈根没再追问。他让孙师傅指出暗门的具体位置。孙师傅走到地下室北墙,蹲下来,用手在墙面左下角量了量,又站起来,在左上角比划了一下:“就这。左上角第二块砖,虚的。”
陈根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
“孙师傅,今晚的事你先别往外说。”陈根说,“有人问起来,就说来配合工程回访。”
孙师傅连连点头,裹紧军大衣走了。
人一走,陈根脱下外套,卷起袖子。柳如烟从急救包里取出两支强光手电,一支递给陈根,一支自己拿着。张翠花把带来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又弯腰从墙角捡了块碎砖头掂了掂,别在腰后。
“都准备好了?”陈根问。
“开。”张翠花说。
陈根走到北墙前,用指节在左上角第二块砖上敲了敲。声音发空。他屈起三指,对着那块砖连敲三下。第三下落下时,砖块往里陷进去半寸,旁边的灰泥簌簌往下掉。陈根扣住砖缝,缓缓往外一拉。整块砖被抽出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口子。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铁把手。一拉,一推。墙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磨着转。旁边一块半米见方的墙面整个转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浓烈的铜锈味混合着潮气扑面而来,几乎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味道不对。”柳如烟脸色一变,“是九孔药鼎被激活后的铜锈毒气。浓度很高。”
陈根没说话,抬脚往下走。石阶很窄,两侧是粗糙的土墙,越往下潮气越重。张翠花举着木棍跟在后面,柳如烟殿后,手电筒的光柱在石阶上跳来跳去。约莫下了二十多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约莫四五十平的地下空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壁湿滑,顶上垂着几根早已腐烂的木梁。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尊一尺多高的青铜鼎。
九孔药鼎。
鼎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表面刻着细密的毒纹,在手电光下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鼎身一圈均匀分布着九个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那液体又稠又黑,沿着鼎身流到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已经启动了。”柳如烟压低声音,“这是以九孔为阵眼布置的毒阵,毒液顺着地下的土壤渗透,目标是我们村的地下水系。再不封住,用不了几天,全村的井水都会被污染。”
张翠花哪里还等得了,抄起腰后的碎砖头,照着墙边一个嗡嗡作响的控制箱就是一下。砖头砸在金属箱上,火星四溅,里面的线路板和几个红色指示灯闪了几下,灭了。那嗡嗡声却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低了一些。
“那是什么?”张翠花问。
“辅助供电。”陈根快步走到药鼎前,双臂一张,内劲从丹田翻涌而出,沿着双臂灌入双掌。他双掌在胸前结了一个青囊心法中的“震”字诀,对着鼎身周围布下的毒阵发生器猛地震出。空气中像有无形的波纹荡开,三台藏在暗处的发生器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外壳裂开,里面的药剂管全部碎裂,黑色的药液喷了一地。
“控制不住了。”柳如烟从包里取出一管冰火蚕虫卵培养液,递给陈根,“直接倒在鼎身上,快!”
陈根接过培养液,拔掉密封塞,将整管液体沿着鼎口浇下去。冰火蚕虫卵培养液接触到鼎身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肉眼可见,那些从九孔中渗出的黑液在培养液的作用下逐渐凝固、变色,从深黑变成暗褐,最后结成一层坚硬的膜,把九个孔洞全部封死。
鼎内的嗡鸣声终于彻底消失,地下空间重新安静下来。空气中只剩铜锈味和药液混合后的刺鼻气息。
张翠花用袖子捂住口鼻,嘴里骂骂咧咧:“这姓冯的,良心被狗吃了。往全村人喝的水里下毒,这种人抓起来就该千刀万剐!”
就在这时,柳如烟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从角落传来。她举着手电照过去,发现墙角堆着几个破麻袋。麻袋后面,有东西在动。
“有人!”柳如烟快步走过去,扒开麻袋。底下是一个被绑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中年男人。男人面色灰白,嘴角有血迹,一条腿不自然地蜷着,显然被重物砸过。他看见柳如烟,拼命眨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柳如烟扯掉他嘴里的破布。男人张大嘴喘了几口粗气,哆哆嗦嗦地说:“救、救我……他们要杀我灭口……”
“你是谁?”陈根走过来,蹲下查看他的伤势。
“我姓郑,是康源药业的会计。”男人声音颤抖,“冯千里让我做的账,我……我发现他挪用公款,还从境外洗钱进来,就多留了个心眼,存了几份证据。被他们发现了,就把我弄到这里来。说我不配合,就让我和那鼎一起埋在地底下。”
陈根给他解开绳子,让柳如烟简单处理了伤口。郑会计抓住陈根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我什么都说,我把所有的账目都给你们。冯千里他疯了,他要在你们村的地下水里下毒,把青囊村的药草全部毒死,然后再用康源的解毒剂去抢占市场。他说这事成了,青囊村就是一座死村……”
“好,好。”陈根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安全了。”
话没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方正刚的声音从石阶上方传来:“陈根!你人在哪?”
“下面!方队,都解决了。还救了个证人。”陈根朝上喊。
方正刚带着七八个警察快速冲下来。他们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利落地封锁现场。方正刚走到九孔药鼎前,打着手电看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要是真运转起来,你们这一村人都跑不掉。陈根,你动作太快了。”
“不等它跑。”陈根把郑会计交到警察手里,“方队,这是康源药业的会计,被冯千里绑在这里灭口。他知道所有账目内幕,证人。”
方正刚眼睛一亮:“马上安排人送医院,同时做笔录。”
“冯千里人呢?”陈根问。
“已经有人去堵了。”方正刚看了眼手机,抬头道,“他今晚没回省城,一直躲在镇上一间出租屋里等消息。我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张翠花从墙角拎起那根木棍,往地上一杵:“走!抓人去!”
陈根没拦她,只是让柳如烟留在现场协助警方封存证据,自己和张翠花跟着方正刚的车往镇上赶。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镇上那排老旧的出租屋前。警察已经包围了出口。冯千里被带上警车时,西装外套都没穿,脚上趿着双拖鞋,脸上却还挂着一层奇异的镇定。
“等我的律师。”他隔着车窗看向陈根,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陈根拉开车门,把厚厚一叠东西放在冯千里面前的座椅上。最上面是郑会计的证词笔录,下面压着物流清单、境外资金流转记录和地下毒阵现场照片。
“你叔父冯骥当年也等过律师。”陈根说,“等到了吗?”
冯千里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嘴唇动了动,那层强装出来的镇定像被戳破的气泡,啪地一下没了。
方正刚在后面招呼人上车。陈根退出车厢,关上门。警车闪着红蓝光驶向远处的夜色。张翠花站在路边,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丢,长长地吐了口气。
“痛快。”她说。
陈根抬头望向青囊村的方向。夜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药草和泥土的气息。老槐树在远处看不见,但陈根知道,那棵树还好好的。村子的水还好好的。天也快亮了。